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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5-05-23 17:56 点击次数:66
裴逸将我忘了,只因娶亲前夜醉酒后跌了一跤,就将自己的要娶新妇的事儿给忘了,我是信还是不信呢?
我自是感恩戴德地信了。他既忘了我,我嫁他的事便一笔勾销了。
我收拾了钱财嫁妆,博陵是归不得了,暂且在河东安了家。
若不是我阿父死得早,我怕连裴家的门都摸不着。
我阿父嗑药裸奔而亡,旁人都夸他风流不羁,真名士也!
本是崔氏旁支庶出,死了不几日,竟成了崔氏荣耀。
一时间我同几个姐妹的身价水涨船高,各大世家纷纷求娶,阿母连假哭都忘了,日日兴高采烈,迎来送往。
这世道疯魔,人亦疯魔了。
阿母千挑万选,给我选了河东裴氏家的二郎裴逸。
世人皆传他潇洒飘逸,狂放不羁,乃大魏第一风流人物。
我便想起了阿父,甩着白花花的一身肉狂奔的样子。
我对所谓名士深恶痛绝。
不想他亦是要改名换姓也不愿娶我,如此甚好。
1
裴家大郎亲来同阿叔谈的,待谈完走了,我遣了阿桃去打听。
不一时她便回了,本就生了一张满月脸,小鼻子小眼睛的,此时更是皱做了一团,眼睛都寻不见了。
「说是将婚期往后延一延。」阿桃还比我小三岁,过了年才满十三,我要嫁人,阿母用半袋麦将她换了回来充做婢子。
她家孩儿多,养不住,便将她卖了。
午时阿叔来寻我,他同我阿父并非一母所生,只是我阿父一死,家里声名鹊起,他待我们才亲近起来。
我嫁人时他便来送嫁,他同我阿父不大像,黑瘦,脸颊无肉,唇又薄,眼窝又深,眼珠颜色浅,头发褐色还微卷,他阿母该是个胡人,虽我从未见过。
「五娘,此事亦怪不了裴家,裴家二郎跌坏了脑子,一时间将成亲的事儿给忘了,待过些时日,想起来便好了。裴家并未曾说过不娶的话,只是让我们多等几日,明日阿叔便带你先返家,你看可好?」
阿叔话虽说得委婉,但我不傻,约莫听明白了几分。
裴家还认,可裴逸不认这亲事了。
若是要嫁他,就得等他好了再说。
可他好不好得了,何时能好,都是说不准的事儿。
如此我想他便别好了吧!
以我阿母脾气,定然是不会让我等着裴逸好的,毕竟何时好都说不准,如今崔家正是水涨船高之时,我若归了家,她便会立时将我嫁于旁人,只要求娶的人比裴逸身份更高些。
「阿叔,且允了我在安邑待些时日吧!此时我若立时归了家,阿母定要将我嫁入旁家,到时旁人定要说我们家背信弃义的,叫家中其余姐妹如何自处?」
「我便在此等一等,裴二郎说不定就好了呢?送嫁路途如此遥远,再走一遭太难了。」
「时世混乱,我待在安邑,裴家自不会不管的,如此还更安稳些,待裴二郎好了,只要他还认这门亲,我便立时同他成了亲,他若不认,裴家自有说法,到时我归家再嫁,旁人亦无话可说。」
阿母不是坏人,我阿父只负责纳美人,生孩儿,至于孩儿们吃什么喝什么,如何长大,要不要识字读书,皆是阿母一人操持着。
家里孩儿十几个,阿父一文钱不赚,还日日拿钱出去嗑药喝酒请客,家里靠着城西的几百亩田地过活。
阿母过得苦,我不是她亲生,她却怜我生母早亡,教我养我,我感恩戴德。
2
她势利些,追逐权势钱财,并无错处。
可我自跟着阿翁读了些书,想法便不一样了,人的归处若只有一样,自是要过得畅快开怀些。
有朝一日就算死了也不亏。
阿叔凝神想了想,点头应了。第二日,他便归了博陵,走之前还亲自去了一趟裴家,回来后才放心地将我同阿桃留下了。
我同阿桃将嫁妆收拾了,是些布匹料子,钱虽满满一箱,可拿出去几斗粮都买不到,粮食价高,钱自是不值钱的。
我将一对金镯子翻出来,看着粗,拿在手里掂量却并不重,约莫空心的。
可这依旧是我身边最值钱的东西了,定然要贴身收好,待到急用时再拿出来。
不知裴家当日备的彩礼是什么,总之我的嫁妆定然是不能比的。家中姐妹众多,且年岁相差无几,阿母能备出这样一副嫁妆已是不易,我若是真这样嫁进裴家,他家虽不会多说什么,可心底自然是瞧不起我的。
裴氏家族公侯一门,冠裳不绝,名声显赫。
听闻裴逸亦是这一代中的佼佼者,裴家娶我,能图什么?
约莫只图个名声。只是那名声,是用一条我以为死得极不光彩的命换来的。
嫁娶和离,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,裴逸娶了我,亦还能娶旁人的。
我只想求个清净日子,家中阿母与小娘子们日日斗法,花样层出不穷,为的却是我阿父那样一个人,我真真是想不明白的。
如此日子便要我同阿桃过了,屋子是崔家本家听闻我要嫁裴逸时给的,此时住着,亦没人赶我走。
门外有两个壮汉守着,面生得很,该是裴家派来的。阿叔走前去商议的,约莫就是要护我周全的事儿吧?
院里并不缺什么,只是粮食仅一点点,吃不了几日,菜也没一根。
恰是春日,河东同博陵不大一样,风更大更多些。
我同阿桃买了些菜同粮食,又买了菜籽,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,就那点钱,不日就要花完的。
种菜什么的我熟,阿母不养闲人。
我针线不大好,我阿翁就住在城外,他种了半亩菜,我跟着阿翁学的。
要说真正的风雅自在,我只认我阿翁,他年轻时游历山河,见识自是不凡的,又阅书众多,只是不愿入仕。
我阿翁说了,入仕了的人,已然不算一个纯粹的人了。
他可以读书写字,饮酒作诗,亦能下田种地,他说一个人的好坏不能以出身论。
我认同阿翁所言,只是这世道不认。
如我这样的出身,能嫁什么样的人,定然先是要门当户对的,其次若是男方门第更高些,嫁去做小娘子的也比比皆是。
世家联姻,同情感无关,男女在一起,多是为了让家族之间的联系更紧密些。
自出生起,这些便是我无法逃离的,可我不服。
即便最终不能挣脱,我也要试一试的。
3
裴逸来时我并不知那就是他。
这日细雨微风,我同阿桃在墙角翻土。
土壤湿润,翻起来并不吃力,只是我的鞋子和裤脚都是泥,头发贴在额上,约莫是有些狼狈的吧!
有人掀开了门,门有些老旧,发出了让人磨牙的声响,我想待下晌得了闲,我定然要将这门给拆了修一修的。
我抬头看着进门的人,两个郎君,皆挺拔卓越,两人皆着一件飘逸白衫,一人领口系得紧,一人却微微露出胸口。
是春日没错,可这样穿真的不冷么?为了做个所谓的风流名士,真是什么也不顾了呀!
我惊讶地瞧着他们,他们也略显惊讶地瞧着我,只是他们比我克制些,所有的情绪只是一瞬就收起来了。
我整了整身上的蓝布短衣,将锄具交给了阿桃,走过去同他二人行礼。
衣领敞开着的郎君年纪更轻些,约莫十七八岁,有神仙之姿,玉山之美,双目如点漆,此时正嘴角含笑地望着我。
衣领系紧的郎君不如另一个生得好,剑眉薄唇,看着就是薄情之人,一双凤眼冷冷淡淡,肤色又太过细白,不知为何瞧着瞧着便生出了凄清的味道来。
我猜定然是裴家的人,至少有一人该是,不然也进不得这院子的。
我过往也见过许多好看的郎君,如我本家的五郎,就是个芝兰玉树的人物,听闻裴逸乃河东第一风流人物,莫非这袒着胸口的神仙般郎君便是了?
「你便是那崔家五娘?」那袒胸的郎君先开了口,声音清朗悦耳。
「正是,不知郎君是?」
「河东裴家二郎裴逸!这是我的好友袁家七郎,袁轩。」他眯眼看了看身边冷着脸的袁轩,不知所谓地笑了笑,又看着我。
原来真是裴逸啊!
袁家虽不如裴家,却也是世家大族,传闻袁家儿郎皆生桃花眼,且风流薄情,只是袁轩不是,他又是这般冷淡模样,不知招不招女郎喜欢。
「看来裴郎君如今是大好了,不知今日来所为何事?」不都将我给忘了吗?不会睡了一觉忽又想起来了吧?
我瞅着他袒露在外的白皙胸膛,即便他生得神仙模样,实欢喜不起来。
「摔了一跤将许多事都忘了,家人都说我要娶崔氏的五娘,自是要来瞧瞧的。」他挑眉一笑,约莫自以为极招人吧?我忍着立刻要掉下来的鸡皮疙瘩。
「不知郎君瞧得如何呢?」
「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。」裴逸用手摸着光滑的下巴说道,约莫还想找些更妥帖的说法。
我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,他既自己来了,定然是没说通家里人将这门亲事退了,此时来,约莫是要从我身上下手的。
我心里有了底,就不太慌张了。
「崔家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么?甜浆也不请一碗?」
不想那袁轩将院子看了一遍,又看着我,他脸上表情并不多,声音极好听,微微低沉,有些惑人。
我能看出他说这话时的认真,不是挑事儿,是真的觉得我家的待客之道不大行。
本想快点打发他们走的,如今看是不能了。
4
院子就这么大,屋子也小,忽来了两个郎君,便显得越发局促了。
我请他二人在堂屋坐了,让阿桃寻了果子来,她瞅了我半天,小眼睛眨巴眨巴,我忽想起来家里并没有果子,甜浆就更不要提了。
我换了件干净的衣裙,洗了脚上的泥巴,寻了双木屐穿上,去厨房搜寻了一番,什么也没有,连热水都得现烧。
我在檐下架了小火炉,坐着温酒,雨慢慢大了,却并不冷。
「家里无浆,我温杯酒给两位郎君喝吧!酒也是阿叔在时买的,是春日醉,还算应景,二位郎君莫要嫌弃才好。」
我转头看他们,两人盘腿坐着,说了几句闲话,关于墙上的一幅字。
「有酒便更好了,五娘可否告知墙上的字是何人写的?也不曾落款。」
「随心而为」,就这四个字,是我写的草书。
闲来无事,随便写就。
我阿翁极爱书法,家里不论郎君还是女娘皆跟着学过,我写得不是顶好的,亦不是最差的。
「写得一般,笔力不足,连绵之势虽已成,但略显生涩些,还需多多练习才是。」
袁轩评道,他做什么都透出一股认真来。
让人生出你做得好与不好,他皆是如实相告的,并不带任何个人偏见之类。
「五娘受教了,日后定然多多练习。」我笑着答他。
他似有些惊异,看了我一眼,又微微垂下头,眼神躲开了,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颈来。
可见并不是只有袒胸露怀才好看的呀!
「原来是五娘自写的?写得甚好,只是七郎字画一绝,眼光自是比旁人更高些的。」裴逸摊了摊手,做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来。
我将温好的酒倒进杯中,酒杯是粗陶的,好看便不提了,但还是有些质朴可爱的。
「你我婚事暂且推迟,五娘意下如何?」裴逸连着饮了两杯酒,开口问我道。
他爱笑,一笑眼角便有细细的纹路,是爱笑的人才有的笑纹。
「我并无异议,或者二郎觉得这桩婚事实在为难,过些时日退了也是好的。」
我说得认真,退了便退了吧!只是退了亲事,我总要想个暂且不用嫁人的法子。
5
两人似都未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,愣神般盯着我看。
我又给他二人倒了酒,任由他们这样看着。
「退了亲后你又该如何?」问话的是袁轩。
虽短短相处,可从他的言行举止便能看得出他是个认真又较真的人。
他有一双虽冷清却不染尘埃的眼睛,这样一个人,我便不忍心敷衍于他。
「二郎真的摔坏了头将我忘了么?或是你有倾慕的女娘?亦或是对这桩婚事不大满意?不论是哪一种,既要将婚事推迟,如今又亲寻上门来,我猜终有一日这桩亲事是要作废的。既是迟早的事,我知晓总比不知晓的好,早知晓亦要比晚知晓的好。」
「女娘亦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好走的,家中阿母将我养大不易,我本要听他话同二郎成亲的,如今二郎不愿,我自不会强求。」
「身处乱世,我一个女娘不敢说要将日子过得多好,可我要过得自在些,方不负我来这世上一遭。」
这是我心中所想,便实话告知。
「不想五娘竟是这样想的,是我二人唐突了。」裴逸举杯要敬我,我倒了杯酒,一口气饮了。
心里对他生出了一点点好感,至少不是表面风流,内里迂腐的人。
这点好感却同我要不要嫁他无关。
袁轩皱眉又将我看了一遍,他的眼神清明,我任由他瞧着。
「你有钱傍身么?世道这样乱,要过得自在,并不易的。」袁轩道。
他说到了我的痛处,我有钱,但是太少了。
「有,但并不多。」我想自己该是红了脸的,信誓旦旦要活得自在,却无钱傍身。
他们同来时一样,又匆匆走了。
第二日裴家派了个婢女来,更确切些说是裴逸派了个婢女来。
她叫祝陶,高挑细瘦,脸颊丰润,自有一股气韵。
原来这就是裴家,连一个婢女,都同旁家不一样。
「这是我家郎君所赠,娘子不论有何事都可遣了人来寻他的。」她笑盈盈地将一个袋子递给我。
我已猜到里面是什么,并不曾拒绝。
他是有心弥补还是真心相助,这份心意我都领了。
6
日子平淡,我却有了自由。
裴逸给的是一袋金珠,一大袋子。
我长到十六岁,从不曾见过这许多钱,放到哪里似都不放心。
这些金子如今便是我的身家性命,若是丢了,我日后拿什么还裴逸?
我是要用钱生钱的。
司马家占着天下,世族又监管着司马家。
时事混乱,要做生意,并不是那般容易的。
我带着阿桃出了两趟门,将安邑详细地看了一遍,笔墨铺子最赚钱。
可做这门生意的人亦是极多。
我寻了个牙人,租了间铺子,同阿桃出出进进数日,才将店面收拾出来了。
我亲自守着,生意一般,可养活我同阿桃后仍有结余,日子就是这样慢慢过起来的,只要不停,总能走得到。
上巳到的这日,生意格外好,待人慢慢少了,我才出门去瞧。
和博陵差不多,约莫全城的女娘都早起打扮停当了,此时都上了街。
按风俗,三月三要去水边沐浴,祭祀祖先,不过如今只是郎君女娘们嬉游作乐的由头罢了。
你看哪家娘子身后的婢女不提着几个篮子?篮子里备的皆是花果,她家女郎看中了哪个郎君,是要拿出花儿同果子来砸的。
若那果子不曾摔坏,捡回来卖亦是一门好生意。
「女郎,咱们什么都不曾备下,你若是看中了哪个郎君,用甚扔啊?」阿桃问道。
「地上捡来的扔便够了。」
不过片刻,各世家大族王公贵族的马车便来了。
世家女郎多坐于车中,有帷幔遮着,一时看不清面貌。
各家郎君却大多鲜衣怒马,大大方方任由旁人瞧着。
每过来一队人马,便有人要评头论足一番,看马观人再看家族徽号。
同以往在博陵并无二致,只是彼时我亦是坐在马车里的一个。
如今却做着让世家大族不齿的抛头露面的凡俗之人,谁在乎呢?
所谓世家,不过生养下来就占了所有的便宜,他们不知是谁养着他们,亦不知旁人疾苦。
既不劳作,亦不生产。
只是一群只知奢靡享受的庸人罢了!若真遇见事儿了,只知四处逃窜。
我阿翁说的,我深以为然。
来了裴家的马车,河东裴氏之名如雷贯耳,谁人不知?
裴家出美人儿,到如今还传着裴太保少年时是如何冠绝天下的。
裴家车马一来,那果子花儿不要钱似的往出砸,还伴着女郎们的惊呼,委实太吵闹了些。
只是那匹白马上的郎君好生眼熟。
旁人敞怀,他依旧衣领紧系,眉头紧蹙,极认真地不耐烦着。
旁人是有些闲散的姿态的,只有他将马骑得端端正正。
袁轩?或他才是裴逸?
为了不娶我,他倒是连门庭都愿意改的。
7
约莫是我看得太过明目张胆了些,他一撇头,看了过来。
有些惊讶,他竟对着我点了点头。
或者对着我站的方向点了点头,这边女郎们一时间沸腾了,砸果子砸得越发热闹凶猛。
我靠着门框,拢着袖口,围帽都不曾戴。
世家女郎哪个会下场做买卖呢?
我如今想自己过起日子来,就已没了遮遮掩掩的必要。
他骗了我,也帮了我,如此便两相抵消了吧!
我冲他扬眉一笑。
他已打马走过,留下了一个挺直的背影。
上巳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去了,三月底我收到了阿母的一封信。
大意是让我无论如何要将这门亲事守住了,目前并没有比这更好的婚事了。
随着信带来的还有些银钱,不多,却总是她的心意。
如此我便更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安邑了。
四月初裴家来了人,是裴逸的阿嫂。
说话婉转,可意思我约莫是明白的,世家女子,不应该抛头露面经营下九流的生意。
我没再想过还能嫁给裴逸,说话便不那么动听。
「你们若是能说动了裴逸娶我,这营生我不做也罢!」
她看着我,摇了摇头去了,那腰真细啊!
下晌裴逸自己来了,只他一个人。
他对自己冒充袁轩的事儿只字不提,我也当成没那回事儿。
这次他来的铺里,铺里有糖水,我给他倒了一杯。
他走走看看,将铺子打量了一遍,又到内室将糖水喝了。
「生意好么?」他问道。
「还好。」
「我阿嫂今日来说了什么不曾?」
我将我同他阿嫂的对话同他讲了一遍,他微微垂首听着,脊背却是挺直的。
有光透过纱窗打在他的侧脸,我才对这河东第一稍微有了些许认知。
鼻子真好看啊!睫毛又长。
旁人敷粉,他的脸干净利落。
这就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郎君,矜贵疏离,气度不凡。
8
「我说为何问阿嫂时她不理会,原来是为着这般。」
「郎君你有喜欢的人么?」
他抬头看着我,纤长的睫毛抖了抖,看样子约莫是有的吧?
「有过,只是如今没了。」
「是!拥有得多了,身不由己时也更多些。郎君若暂时没娶妻的打算,可否别忙着退婚?再给我些时日可好?」
「好!」
他也没问缘由,就这样应了我。
我也见过些郎君的,可他这样的却是第一次。
又过了几日,他使了祝陶来,他给我新写了一幅牌匾,又画了一幅山水图,图上有他的印章。
他是这样一个郎君啊!
我将门匾换了,又将那山水图挂在了最醒目处,铺里的生意如意料之中越来越好。
我闲时便看那画,意境高远,技法娴熟,河东第一,却不仅仅是看脸的呀!
我无有回馈,问了祝陶,他爱甜食。
他竟爱食甜?同他认真肃穆的样子不大相称呢!
我亲下厨做了几样果子,使了阿桃送去。
不知是谁传出了我便是裴逸那要娶却不曾娶的妻。
店里就有许多女郎来瞧我,都是明晃晃地打量。
有什么?爱看便看吧!
只要别来招惹我便成。
她们来总要找个筏子,比如买纸买笔之类的,也是照顾了我的生意,挺好的。
只是有一日真的袁轩来了,是追着一个女郎来的。
他追在那女娘身后,本就敞着衣,约莫是走得太快,半边的肩膀都露出来了。
那女郎却生得花团锦簇,明艳非常。
她年岁和我差不了多少,鹅蛋脸,脸颊莹润,嘴唇红润饱满,一双凤眼,不高不矮,胖瘦合宜,一身红衣,真正是美得不可方物。
我见过谢家的十一娘韵如,都说谢韵如生得好看,可同这娘子比,还差着许多。
一看她便不大欢喜,只是不知她这不欢喜是为着我还是袁轩。
我端起笑脸将二人迎进来,再看这美人儿,坐卧皆有度,定然是大家养出来的。
我也没甚好招待,只有一碗糖水并自己做的果子。
约莫是因为他同裴逸骗我的事儿,袁轩有些不大好意思,我如何对裴逸,亦如何对他,装不知便好了。
「你便是那崔家五娘崔珂柚?」
她看了看桌上糖水,眉头皱了皱,约莫是有些嫌弃的。
她跪坐的姿势极好看,看着端正,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。
美人儿坐卧皆是一幅画呀!
「是,我是崔珂柚。」
我笑着答她。
「瑛瑛,你只说瞧一眼便走,如今看也看过了,能走了么?」
袁轩一口气将糖水饮了,不待我再倒,自己又提起壶倒了一碗。
他额头还有汗,应是追人追得急。
9
「你一个世家女郎抛头露面,且如今二郎并未同你退婚,你自己个儿丢脸也就罢了!如今丢的可是二郎的脸。」
「约莫你的教养也就如此了吧?毕竟只是崔家不入流的旁支,占着你阿父的光才有了些名气。你怕是还不知,裴家娶你只是因为崔家嫡支没有年岁合适的女娘,要不然这样的好事儿是万万轮不到你的。」
她声音不同于旁的女娘那般清脆,微微低沉,惑人又好听。
只是说出的话不大中听。
我已忍耐了这许多年,如今既做得自己的主了,为何还要忍?
「瑛瑛休得胡言!」袁轩蹙眉呵斥道。
「你今日上我门来,家门也未曾报,开口便是斥责,可见你的教养也十分平常。我要做什么,怎么做,裴家都不曾说什么,你是以何种身份说的?」
我慢悠悠问她道。
「五娘莫怪,瑛瑛是我家六娘,家中最小,又自幼娇惯,同二郎和我一处长大的……」
「如何娇惯那是你家的事,到我这儿还要我惯着不成?」
我打断了袁轩的话,他的语气毫无歉意,只不过是替他家里女娘狡辩。
袁轩一时住了嘴,看起来有些不忿。
「你有何了不起的?世家女郎会的你又会几样?」袁宁约莫是气得,脸颊微红。
「我家中姐妹极多,家里又穷,幼时要吃得饱,是要靠抢的。我什么也不会,只有一样了得,粗鄙力气大,扇一巴掌让旁人的脸肿十天半个月却是很容易的。六娘要不要试试?」
这也并不是撒谎,比起旁人,我力气确实是很大了。
袁宁嘴巴微张,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。
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我会这样说吧?
呵!
先做个我自己一直盼着做的人吧!
「五娘不必吓她的!」
「我并不是吓她,来我铺里买东西我自是极欢迎的,若只是为了拿话刺我,鄙视我,你看看我受不受?我同裴逸如何,那是裴氏同崔氏两个家族的事儿,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。」
袁轩看看我,又看看他妹妹,嘴里说着「唐突了」。
这次看着还有几分真心同歉意在,我便不同他们计较了。
数日后安邑慢慢有了传言,崔氏女不仅自甘下贱为商,且彪悍不识礼数。
阿桃撇着嘴,说不若将铺子关了,好好等着嫁人算了,如此下去,裴家必然是要退亲的。
我笑着摸摸她的头,若是事事都要靠着旁人,这辈子怕都要靠着了。
想叫日子过下去就要看旁人的脸色,我不想那样过。
说便叫旁人去说好了,不耽误我赚钱就成。
10
这年春日雨水还多,到了夏日,太阳日日都晒,我种的菜长了一茬又一茬,都是靠着院子里的水井。
人都蔫巴了,谁没事儿都不愿意出门,生意不若平日的好。
在博陵时,夏日我们家的女孩儿也是没有冰的,我早就习惯了。
照旧在铺子守着,有早就约好的,过几日我便将旁人要的东西送到家门口去。
阿桃畏热,我便让她守着铺子。
今年年成不好,是个灾年,世道这样乱,到了秋日不知又要如何了。
有个买卖,只是我的钱不够,亦没有门路。
我想起裴逸,我还欠着他好大一笔钱呢!不知他愿不愿同我一起试一试?
他那样认真的一个人,不知对钱感不感兴趣?
我约了他,他在无风的黄昏如约而至。
铺子关了门,他便到家来了。
手里也拿了柄扇子,象牙骨,山水扇面的,风雅好看。
他穿的宽袍大袖,走路时端端正正,个子又生得高,他也不散着发,所有的发高高束在头顶。
清俊风雅得很。
家里没什么好菜招待他,都是院里种的时鲜菜蔬,我自己做的。
我甚少喝酒的,今日却想敬杯酒予他。
「先谢公子赠金之情。」我举杯将手里的酒一口气饮了。
「再谢公子赠画之意,若无公子,珂柚今日还不知是何模样。」
我又将杯里的酒一口饮了。
他看着我饮酒的模样,怔了怔,嘴角拉了拉,对他来说这约莫就算是笑了吧?
「该给我时间拦你一拦的。」他举杯将杯里的酒饮了。
只是一杯酒,他却喝得洒脱非常。
「为何要拦?」我又给他倒了一杯。
「你是个女娘,醉酒了不大好。」
「哪里不好呀?」我笑着问他。
「若是同你喝酒的男子对你图谋不轨,你醉了酒,到时又该当如何?」
他的双手微握放在膝头,脊背挺直,不像个士族公子,倒像个武将。
说话的样子绝不是玩笑,他是这样认真的一个人!
「公子不必担心,若真有那样的时候,该担心的不一定是谁。今日请公子来,是有事商议的,既如此,我也该拿个诚意出来。公子只知我是崔家五娘,对我家又知道多少呢?」
「我幼时家中就不大好了,阿父好色,家中小娘子不知多少,过些日子他腻了,便将她们转手送人或发卖了。有些生孩儿时或后来生病亡故了,多因家贫,吃不起好药。」
「我家中兄弟姐妹十几个,全靠我阿母一人养着,自幼时起,我便要同几个阿姐一起洗衣做饭。」
「每每看阿母数着手里的钱愁眉不展,我又不能帮忙,总是在心里将那只会嗑药裸奔的阿父骂一万遍。」
「千难万难,阿母依旧给我们姐妹请了个教书先生养着,为的是日后嫁人叫我们有些底气。」
10
「元日时阿母要将家里养的两只鸡杀了吃肉,恰那日家里帮工的下人不在,家里从未有人杀过鸡。」
「最后是我将那两只鸡给杀了,彼时我阿翁还在,就因为我杀了那两只鸡,他便将我要了去带在了身边。」
「我在阿翁身边读了些书,长了些见识,也看了些世事。」
「公子,我同旁的士族女娘不一样,十岁之前,我连一粒金珠都不曾拥有过。」
「我不想一生被困在一方天地里,指望着一个不知道喜不喜欢我的郎君护我周全。」
「我的命,只有握在我自己手里,我才安心。」
我并不避讳,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不知因为什么,他忽低下头,久久不应声。
脖颈好生白皙修长,他又这样安静。
我看着天边一片橘红,连一丝风也没有。
院外的柳树蔫头耷脑,叶子上一层黄土。
「为何同我说这些?」
「我想同公子谈桩买卖,自然是要坦诚些的呀!」
他看着我,我亦看着他。
我们都不曾躲避。
他各样菜尝了尝,吃饭的样子就能看得出教养。
锦绣堆里养出的公子,教养自是无可指摘的。
「你做的么?」
「嗯!」
「清淡爽口,甚好!说说你的买卖吧!」
我便将我的想法说了。
我想去一趟勿吉,勿吉黑土,又临着弱水,田地广阔,盛产豆麦,安邑一石豆麦千钱,而勿吉只需六百钱。
又逢灾年,许多士族豪门虽屯粮,如今恰逢乱世,许多人家并不多屯,多是金帛之类,方便迁移时带走。
我要去买粮,再囤起来,待秋后便知结果了。
「如今帝王定都邺城,近日我听闻各地起义不断,到时若是不敌,帝王会迁都何处?各大世家豪族到时会不会跟去?去了要不要吃饭?」
「公子,此时便是我们的出手之时了。日后裴家要如何,公子也定然想过的,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,但无钱傍身,亦是十分艰难的。」
他蹙眉看着我,一双凤眼风云变幻,漆黑深沉,不可捉摸。
是我轻估了他。
我仍旧不躲,由他看着。
脊背有汗,不知是热的,或心里其实是害怕的吧?
朝中事,不可轻言,更何况我一个女郎。
是从何处听来起义的事儿,又如何敢说出不敌这种话的?
可是富贵险中求,无权无势又无钱,要在乱世求生,不知有多难。
「知道你在说什么么?」
「我知。」
「不怕么?」
「怕,但还是要说。乱世求生不易,我只敢对公子说实话。」
「为何?」
「约莫是只有公子同我说话时认认真真,也只有公子在我开铺子时不仅什么也不曾说过,还要帮我吧。在我心底,公子比旁人多几分亲近。」
我是真的这样觉得,他画画写牌匾给我,只不过为着让我借着他的名头将生意做得好些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可我都懂的。
「既是生意,我们便来谈谈吧!」
11
既是谈生意,自是要以各自利益为上的。
裴逸出钱出人,我能出的只有我自己。
得了利二八分成,我二他八。
粮食运来储在何处?这买卖是我和裴逸自己的,裴逸自是不愿家中知晓的。
储在裴家自不合适。
顶着大太阳,我在外跑了数天,终于找了一处适合建仓库的好地方。
且那片地还不用花钱买来。
安邑城东百里有一块盐碱地,可以用寸草不生来形容,这块地约百来亩,四周皆是红土山坡,那片盐碱地正中有一大处凸起。
那处凸起约六七米高,七八丈宽,因此处贫瘠,又称鬼地,只因有风起时,便有极凄厉诡异的声音传出。
在这片凸起处建仓库,既不怕大雨湿了豆麦,旁人亦不会轻易知晓我们在此处屯粮,此地离安邑城又不算太远,一切刚刚好,如果不算我被晒掉皮的脖颈的话。
归家那日,阿桃瞅着我的脸,愁眉苦脸。
「裴家郎君本就不想认账了,五娘如今这个模样,被他瞧见了,怕是更不想认了。」
我摸摸她的脑袋,这些日子我不在,她将铺子守得挺好。
我给了她二十个大钱,叫她买爱吃的炊饼,再去一趟裴家,请裴逸方便的时候出来一趟。
我画了一幅那鬼地的图,将我为何选中那块地的缘由讲了,他若是能应了,就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建仓库去。
月底我便带人出发,去往勿吉。
裴逸第二日便来了。我晒伤了脖子,买了些药膏抹在脖颈,绿油油黏糊糊,约莫是有些诡异的。
阿桃去了铺里,他来时我正闭眼躺在院中槐树下的大石板上慢悠悠摇扇子呢!
脚上的一只木屐掉在了地上,一只晃晃悠悠挂在我脚上。
门没关,他何时来的我不知,他看了多久我亦不知。
他走路又没什么声响,站在我面前弯腰看我。
「脖子是晒伤了么?怎得不戴个围帽遮挡遮挡?」
他开了口,我才知晓他来了。
这个样子实太过不修边幅,我假装镇定地坐起来,将肩头的头发捋到身后。
「我若戴着围帽外出,公子觉得我能做什么?」
我年岁还小,裹了胸,束上头发,扮个郎君还算合适。
他一副思索的模样,许久后才点了点头。
「你扮男装?」
「许多女郎亦扮作男装外出。」
只不过她们为的是效仿自己喜欢的郎君,扮着玩儿罢了!
「你画的图我看了,我已找了合适的人去了,那许多钱财交于你我不放心,我也一道去勿吉。」
他蹙眉看了看石板,终是坐下了,只是坐姿太端正,和这块青石板不大相配。
「公子若是同去,我求之不得。只是家中长辈可否同意?」
「我摔坏了脑子,心中郁结,自是该出去散一散心的。」
「是,公子说得极是,是该出去散一散心,只是公子得明白,我们是去办事,轻装简行,自然是以快为主。」
我怕他闹得阵仗太大,连恭桶浴盆婢女都要带,这样一走,估计明年都不能归了。
莫说赚钱,水怕都赶不上一口热乎的了。
「好似你出过远门似的。」
我确实是出过的。阿翁还在时,长年游历在外,我走过的路,他约莫想都不一定想得到。
「公子只管带足了钱便是了,带足了护卫,好护公子周全。」
顺带也护我周全才好,你拥有的一切,只有活着,那一切才有意义。
四月至五月,确实一滴雨都没在下,北方定然大旱,颗粒无收。
12
铺子关不得,阿桃自是要留下的,裴逸借了个掌柜于我,说是让我付他工钱,只是我不知我这些日子赚的,够不够付他工钱。
五月中旬我们出发了,我花钱买了一匹好马,束了胸,扮作男子模样,只背了小小一个包袱。
如同我说的,裴逸确实带了二十人,且看起来都不好相与的模样,他们不像是护卫,都是浪人打扮。
裴逸坐在马车里,马车看起来极普通,可看车辙就能知晓,里面定然是另有乾坤的。
拉车的马深棕色,高大健硕,是匹好马。
他约莫没听懂我的意思,轻装简行,其实就是不坐马车,骑马去呀!
车帘虚掩,我看他端正地坐在马车里翻书饮茶,也就罢了吧!
以我的脚程,一日打马行三百里并不算多,可裴逸的马车行得慢,第一日连二百里都不曾走到,亦错过了驿站。
夜间寻了一片挨着小溪的树林,天旱,溪水只有细细一股,但造饭饮水还算方便。
几个浪人饮马造饭,我看他们搭灶造饭的模样,显然都是经常外出的熟手。
若不是他们每人腰间悬剑挂刀,看着倒像是手熟的厨子。
裴逸下了马车,白日极热,虽已天黑了,可林中依旧闷热。
裴逸这样的世家公子,约莫从没被汗打湿衣衫过吧?
他离我近,我看他的白衣紧紧贴着脊背,该是被汗湿透了。
他说要出去走走。
我看他手里提的包裹,估摸着他要寻处地方洗漱换衣。
他一走,立马有人跟上了。
我想了想这帮浪人打扮的护卫,裴逸并不只是个单纯的世家公子。
他或许锦衣玉食地长大,可于世事却是极清楚了解的。
他不仅仅只会吟诗作画。
我蹲在河边洗了把脸,看着那几人拿出肉干放进已烧开的水里来煮,等肉煮透了,又往锅里投了菜干菌子之类的,等煮好了,放了盐巴,若是再泡上炊饼,荒山野岭,也算是一道好菜了。
我端着碗在旁边蹲着等,裴逸还没回,吃饭还要等的。
他们约莫是得了裴逸的吩咐,不要多问我什么。
只是好奇是天性,他们瞅着我,见我笑眯眯不说话,有人问我几岁了?原本干的什么营生?会不会功夫?
「十六了,会些拳脚功夫,原本跟着商队走商的。别看我年岁小,力气不一定比阿兄们小的。」
我又听他们扯些闲话,关于裴家和裴逸的事情却只字未提。
这就是世家豢养出来的贴身侍卫才有的素养,只不知裴逸今日带出来的是他的全部还是一部分?
我也不多问,想着裴逸不知何时才能回,我肚子饿了。
裴逸回来时头发散着,还未全部干透。
「你盛了饭,同我一道在马车上吃吧!」
他偏头看了我一眼,我便当成他是在同我说话了。
马车里确实宽敞,将那小桌一收,睡两个人还有余地。
他看着碗里的烫菜皱了皱眉,依旧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。
我吃得快,一碗很快见底了,我又盛了一碗。他瞅瞅他碗里还余下的半碗,又瞅瞅我的碗。
「你一个女郎,还能吃得下么?」是真心实意在疑惑。
他过了二十四载,约莫不曾见过这么能吃的女郎吧?
13
我很快将这一碗又吃下去了,算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。
他吃完饭要喝茶,喝完茶又要来回走几圈。
待要睡前,还要读书。
我裹着毯子坐在车橼上,月亮剩下小半拉挂在天边,其余人或坐或卧,都是围着马车的。
所有的钱都在这辆马车里,他又是马车的主人,固然是重要的。
我听他翻了一页书,不一时又翻了一页,不疾不徐。
「公子歇息吧!明日还要赶路的。」我轻声道。
不一时车里的灯灭了,约莫是他睡下了。
「你若是愿意,便进车里来睡吧!」
许久,久到我都要睡着了,他忽然说道,约是瞌睡了,声音有些沉。
我自是一千一万个愿意的,车里铺了毯子,又有枕头,躺着睡自然舒服。
「那便得罪了。」
我脱了鞋进了马车,他靠在一侧仰面躺着,双手规矩地搭在胸前。
每每看他模样,总觉得像个老学究,可他做事并不那样迂腐。
旁边放着一个枕头,我裹着毯子,侧身躺下了,长长呼了口气,好舒服呀!
「你同旁人太不一样了。」
他低声说道。
「是啊!毕竟我不是个真正的世家女郎嘛!你见过的女郎约莫仅限于亲朋故友家的。出来走一走你就知道了,世间的女郎并不都是一个模样的。」
真正的世家女郎绝不会同一个男子同车而卧,因为她们更在意自己和家族的名声,哪怕她极心悦一个男子,也决然不会这样的。
「你便放心睡吧!不要想什么名声之类的了,旁人若是知道我同你睡在一处,定然会说是我占了你的便宜。」
我打了个哈欠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「是,确是你占了我的便宜,我却并不觉得吃亏……」
我不知这话是做梦还是他真说了。
半夜时分,车外有了动静,我醒了,裴逸也醒了。
世道不安稳,才刚出了城,便被盯上了。
车厢里昏暗,我和裴逸离得近,他伸出食指放在唇前,我明白他的意思,不让我说话。
现如今贼匪并无不同,都是为着银钱。
我点点头,微微挑开车帘,护卫已将马车团团围住。来人不多,约莫五六十人,因天黑,看不清他们穿着,亦看不清楚他们的武器为何。
可一众护卫并不惊慌,该是不成气候的。
许多穷人过不下去了,便上山为匪,他们不为伤命,只为了一口吃食。
我要出去,裴逸不让。
他轻轻拽住我的袖口,我回头看他,他头发还散着,月光一照,说不出的清俊。
我当初为何会觉得袁轩比他好看呢?
「我出去看看,无事的。」我轻声对他说道。
「你莫去,我去看看。」
「不行,你明知道你的安危有多重要,你若有个差池,我万死莫辞。」
我轻轻一拽,衣角从他手里滑落了。
14
我看外面围的一圈人,有老有小,手里拿的皆是菜刀斧头锄头,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。
若不是饿得厉害了,好好的人为何要出来做土匪?
只是世道逼迫罢了!
我进了马车,打开自己的包袱,里面有十来个炊饼。
「你能同外头的阿兄们说一声么?将我们剩的炊饼都拿出来,明日有了城镇,我再去买些来。」
他一双眼看着我,幽深专注。
「世道这样乱,多的是这样的人,你能救得多少?护得几人?」
「若真到了山穷水尽处,我连自己都救不了,更遑论救旁人了。」
「只是如今这些人就站在我面前,我不忍。」
「或许今日吃了这饼,过不了几日他们还要饿死,可在此刻,我已尽力了,只做眼前的,做我在此刻能做的,如此也就是了。」
这是我的心里话,我不是菩萨,做不到普度众生,可今日就这样看着他们死了,我心底难安。
这同善良与否无关,我不为救他们,只为求自己心安。
「阿大,将剩的炊饼拿出来。」
他扬声唤道,在这样寂静的夜晚,他的声音从容不迫,让人莫名心安。
我跳下马车,将怀里的炊饼抱过去。
「我们身上的吃食皆拿出来了,他们都是武功在身的护卫,你们这个样子,如何同他们打?将这些吃食拿回去,约还能度几日。」
我说不出让他们日后好好过日子,切莫再打劫的话来。
他们若是好好过日子就能活,自是走不到这一步的。
我们不能感同身受时,有什么资格劝旁人善良?
谁都知道的,活着才紧要。
裴逸他们准备的比我多得多,他们接过炊饼,缓慢地消失在了远处。
「阿父,我想吃一块。」是个孩儿,还带着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「拿回去分了再吃不迟。」男子的声音虚弱,不知已饿了几日了。
如此我又躺回了马车。
我仰面躺着,双手就放在脑后,眼睛虽闭着,却毫无睡意。
我们离了城才多远?已有百姓为匪,天灾人祸,谁能避免?
「公子,这世道已然比我想象中的更不安稳了。」
「若真有一日到了乱世争雄之时,你待如何?」
「天下大乱,哪里有人能独善其身?只是我不愿意想那么远,将眼前的每一步都走好了,至于能走到何处去,不论到时如何,我都欣然接受。」
他翻了身,我知道他在看着我,却不愿意睁眼。
「你真不像个女郎。」
「我生得太过五大三粗了?」我同他玩笑道。
「同长相无关,胆识脾气皆不像,我看旁的女郎着锦戴玉,日日装扮都不一样,却从未见你那样过。」
「我是不喜欢么?只是我家穷,我只有一匹锦缎,还是数年前的,唯一的值钱的首饰就是一个金镯,还是空心的。」
「我并未听说崔氏这样穷困。」
「我家旁支庶出,就靠着点土地过日子,阿母不曾将我们饿死已然很了不起了。」
「袁家六娘来寻过我,说话虽十分气人,可有一点她没说错,若不是崔家嫡支没个年岁适合的女郎,怎样也轮不到我来嫁你。」
「我的家世确实不足以匹配公子,你要退婚,我无话可说。」
15
好半天他也没个响动,我以为他睡着了,睁眼看他。
他侧身躺着,并不曾睡,样子像是在思考。
我也不扰他,裹了毯子翻身背对他。对着他时,我是不是太过坦然了?
怎么办呢?看他字字句句都认真的模样,便不忍心骗他了。
我醒得早,太阳还没出来,因为有河流过,靠近河岸的树和草还未干枯。
可草叶上连一滴露珠也无。
有风也是好的,可风都没有。
我洗漱好了,在马车背后翻检,昨日我让他们将炊饼都给出去了,今早便要饿肚子了。
心里微微愧疚,此时我若还能寻点野菜出来,昨夜的那群人也不至于走到抢劫的路上去了。
只能饿着了。
「今日让阿兄们饿了肚子,是我的错。」
我同众人道歉。
「无事,都是可怜人。再不久就到城镇了,饿不着的。」
裴逸的护卫名字很好记,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
以此类推,我在努力慢慢地将所有人都记下来。
说话的就是裴一,有一天他们会有自己的姓名,我想会的,不知我为何这样坚定地以为着。
裴逸起来时天已亮透了,太阳挂在头顶,热得厉害。
裴逸让我上马车待着,我也不推辞。
马车里其实比外面更闷热些,只是太阳晒不到肉上。
我靠着车壁慢慢摇扇子,懒得动,也懒得说话。
裴逸跪坐得端端正正,翻看着桌上的书。
他干什么都不急不躁,明明和我一样,额发都湿了。
「公子不来其实是可以的,天这样热,出门太受罪了。」
「你都受得,我有何受不得?」
他抬眼看了看我,扯了扯嘴角,似笑非笑。
我不想说话了,他觉得可以便可以吧!
总之他和混吃等死的世家闲散子弟不同,想做什么能不能做自然有自己的想法的。
他见我不答他,就真的笑了。
「生气了?」
「并不曾。」
「那为何不说话?」
「公子要我说什么?天太热,肚子也饿了。我若说出来,公子定然要说肚子饿也是自找的,谁叫我昨夜将吃食都送出去的。」
他却什么也没说,拉开桌上的小抽屉,捏出了一枚海棠果子给我。
小小一枚,粉粉嫩嫩,好不招人。
「吃吧!」
他的抽屉里尽然还有果子,这样的季节天气,能吃得起果子的,也就他这样的人家了。
我接过,拿在手里,看了看他,又轻轻咬了一口。
有些酸,有些甜。
「出门时带了几颗,我不爱吃,你便都吃了吧!再放便坏了。」
他指了指抽屉,我伸长脖子去看,还有六七颗。
「嗯!我喜欢吃果子的。」
我点点头,开心得咧着嘴巴。
16
就这样走走停停,太阳慢慢不那么晒了,到了勿吉时,已是七月中了。
勿吉天凉,又临着弱水,自是没那般热的。
恰逢收麦收豆的季节。
一路走来,独这边到处金黄一片,能灌水的地方,只要不遭水患,下不下雨,并不太能影响收成。
裴逸不缺钱,寻了家最好的邸店住下。我洗漱收拾一番,自是要出去走一遭的。
这是大买卖,不能轻视,货比三家,价格要合适,豆麦还得晒得干。
生意人自该有生意人的装扮,我叫裴逸将他那身世家公子的气派收一收,他瞅着我,问该如何收。
我同他在街上晃了一日,叫他瞧瞧生意人是什么模样。
他总结了八个字,圆滑世故,嬉皮笑脸。他学不来。
他说他只管拿钱,生意叫我去谈,他跟着看便是了。
勿吉最大的粮食买卖便是那孔家的。我在博陵时便听人讲过,天下要说粮食买卖,做得最好的便是他家。
弱水以东的买卖,他家占着七成。
如今掌家的是孔家的大郎君,年岁并不很大,人却精明能干得很。
来见我的便是孔家的大掌柜,四十来岁,生得白胖和气。第一眼看他,便觉得他憨厚老实。
这样的年岁,能将自己养得这样胖,且还坐到了大掌柜的位子上,定然不会是个普通人。
他叫人上了茶来,笑眯眯问我出身。
「博陵崔氏五郎,也就占着个崔氏名头,家里阿父拿了钱,叫我出来历练历练的。」
我亦笑眯眯回他。
他的样子不像方才那样松散,郑重起来了。
「不知公子要买多少豆多少麦啊?」
「不若大掌柜先说一说一石多少钱,若是买得多,价格还能不能再谈?能不能保证卖出的豆麦皆是新的,且干燥完好,若是有了湿的霉的又该如何?」
我喝了茶润了润嗓子,旧麦旧豆我不要,时间久了易生蛆发霉,路又这样远,待运回去再看,折损的该如何算?
「不想公子看着年岁小,却是个内行。既如此,我便不说虚的了,两千石以上,一石六百钱,皆是干燥新麦,霉损自是有的,只是一石里有个几两都属正常。若是霉的多,我们雇人将粮食运回来,退了钱就是了。」
「我若要五千石麦,五百五十两,大掌柜觉得如何?」
「没有这样的价格。」
「却也没有买这样多的,多中取利,大掌柜该比我更明白这样的道理。」
「我自博陵来,走这样远的路,自是为着勿吉的粮比博陵便宜。」
「我来了有几日了,各处的粮市也去看了看,并不是只有孔家可选,选了孔家,自是为着孔家诚信的名号。」
我知这样大的一笔买卖,大掌柜是做不得主的。
他使了个伙计去了,不多久那伙计带了话来,当家的大郎君要亲自同我谈。
茶都喝过几道了,裴逸虽耐着性子等着,可脸色已然不大好了。
我摇头叫他耐心等着。生意便是这样,他压着时辰来,便是要让我觉得他很是忙碌,谈的都是大买卖,我们这样的,并不算什么。
我耐着性子等,自然是为了表明我要将这买卖谈成的诚意了。
16
大掌柜说些当地的风土人情,我又说些一路见闻,有来有往,也并不算冷场。
孔家大郎君来时,早过了午时,饭时都过了。
人一旦饿了肚子,便急躁起来了。
我并不急,只是没想过掌着这样大的一门生意的郎君会如此年轻。
看起来不足而立,俊朗高大,一双眼含着笑意,亲和得很。
「五郎莫怪,韶来迟了。」
他先是行了一礼,我自是赶紧还了礼。
只是第一次见面,他便能如此自然而然地唤一声五郎,又叫人不觉得厌烦,已然是一种本事了。
「大郎君自是极忙的,我等一等算不得什么。」
又是一番应付,才进了正题。
他思索一番,最终将价格定在了五百八十钱一石上。
已是最低了。
「只是这押货的人要大郎君这边负责,我先付七成,待到了,我便将余下的三成付了,押货这边的钱自然是我来付的。」
原本裴逸是要从安邑带人过来的,只是这笔买卖只有我同他知,安邑哪个不识得他?到时说漏了,又是一桩事端。
但这边雇人就不一样了,粮食一送到,他们便要返还了,少了多少是非麻烦。
「五郎真是第一次做买卖么?」孔昭笑着问我。
「让郎君笑话了,因是第一次,自该处处小心才是。」
「五郎日后若还有买卖,还找我便是了。」
我自是无有不应的。
待谈妥了,签了文书,我将七成定金付过,又去看了麦豆,走之前装车,还要来的。
我想买些皮子回去,勿吉临着长白山,皮子比安邑便宜,且质量还好。
我问裴逸借钱,他挑眉看我。
「你做的可都是无本的买卖。」
却依旧将钱给了我,此次若能安稳回去,赚了钱我便还他。
八月初,我们便要返还了,只是这次带着粮食,想快都快不了。
我又另雇了许多武人,一路走来并不安稳。
损了些许粮,并不多,如此待回到安邑时,已是十月了。
仓库早已建好,粮食一运来,便被铁通般地守住了。
我同裴逸回了安邑,其余再不用他了,我叫他安心在家待着。
铺子里的生意有裴逸的人照应着,一切如旧,我回到小院,看着昏昏沉沉的天,要下雨了,只是太迟了。
各地起义不断,听闻彭城有刘姓少年,北府军出身,只几日便势不可挡。
跟着皇帝逃往南方的各士族,又要北返了。
我托了镖局给我阿母送了粮食皮子过去,粮食是裴逸买的,买皮子的钱是裴逸借的。
我做的一切,都只是靠着他。
只是他不嫌我,亦不觉得我是异类,愿意帮衬我,只这一样,便够我一辈子感激他了。
我照旧守着铺子,安邑同西京的粮食却越来越贵了。
一石麦涨到了一千二百钱,虽涨了许多,但粮铺还有粮买。
下了一场雨,天气慢慢冷起来了。
天气如何,世道如何,似和安邑城里的裴家同袁家无关。
袁家要做宴,袁宁给我送了帖子来。
17
我收拾了一番,带着阿桃去了。
说是收拾,我实是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。
袁家裴家谁不知我出身?
她能请我去,自是有些缘由的,我若不去,她还真当我怕了她。
只是我同裴逸的婚事还不曾退掉,我虽身份尴尬了些,总还有些依仗,她在我眼里不过一个厉害了些的女郎罢了!
袁家庭院深深,院里还摆着许多不曾谢了的菊花。
旁人吃饭的井水都难求,她家花却种得这样好。
来的人并不多,只是除了袁轩同袁宁,其余人我皆不识得。
去同长辈见了礼,便留了一众年轻人说话聊天,或弹琴作画,写字下棋,世家这一套,走到何处都一样的。
袁宁身边围着六七个女娘,有袁家的,亦有裴家李家的。
我不识得,她也没想同我介绍。
「这便是二郎那未娶进门的娘子了,如今在东大街开了间笔墨铺子。」
她凤眼一转,介绍道。
旁人便用袖口遮了嘴,一副惊讶模样。
约莫早都知道了,只在我面前做样子。
「各位若有需要,便去照顾照顾我的生意也是好的。」
她们看我的模样便越发鄙视了。
我瞅着眼前一盆小小的粉菊发呆,阿母数日前带了书信来。
博陵已然乱了,起义军皆是寒族出身,恨不能将世家诛杀殆尽,崔家如摧枯拉朽般,怕是要没落了。
这都是早晚的事,不止崔家,也会有王家谢家,袁家裴家,这许多年,世家大族侵占土地,豢养豪奴,逼迫得寒族无路可退。
退无可退时自是要反的,只是世家大族还不知害怕,也不会反思,只觉小小寒族,能奈我何?
只是世家大族多少?世间寒族又有多少?
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,这样简单的道理,为何堪不破呢?
我有些难受,不是为了没落的崔家,没了崔家,我算什么呢?
这门亲事,还能维系几日呢?
我同裴逸,就要成了没一丝关系的人了。
呵!
她们叽叽喳喳一处说话,欢快无忧,不知世事艰难,亦还不知日后要面对什么。
「我家郎君请女娘过去。」
来的是裴大,他生得面嫩,人又伶俐,此时作小厮打扮,一点都不违和。
「他何时来的?」
「半个时辰了,就在那回廊尽头。」
我望过去,天冷了,他穿了一件青袍布衣,肩头披着件黑色斗篷。
他背身立着,手就背在身后,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红菊。
回来后已有数日不见了,去勿吉的路上,我同他算是朝夕相处了一回。
他话少,我对着他却轻松自在,无话不说。
我穿过长长的回廊,慢悠悠去寻他。
他转身看见是我,嘴角抿了抿,笑了。
不知为何,我心底一抽,说不出的酸涩。
袁轩就在他身边立着,我同他们行礼。
「五娘近日是不是长个了?怎觉得高了许多。」
袁轩笑问道。
他快成亲了,要娶陈郡谢家的女娘了。
「或是长了些,毕竟我吃得挺多。」
这是实话,虽走了一路,跟着裴逸,吃喝却都是好的。
「给你戴吧!」
裴逸抬手,将手里的花插在了我的发髻上。
我伸手去摸,不知道戴了花是何模样。
「好看么?」我玩笑般眨眼问道。
若不这样,我怕自己要掉下泪来。
生平第一次,我收到了一个郎君送的一朵花。
他极认真地看了看,却点头了。
18
「好看。」他答道,一双眼清凌凌,说不出的惑人。
「二郎……」
袁轩低声唤他,约莫是吓着了。
「若是不愿意待着,我便送你回去吧!」
「来都来了,哪有半路走掉的道理?我觉得挺有意思,你去忙吧!」
我转身,又穿过长长的回廊,站在并不暖和的太阳下发呆。
「二郎给你戴的?」袁宁指着我发髻上的花儿问。
我点点头。
她变了脸色,许久后似有些伤心地道:
「你这一朵,便抵过旁人金玉万千了。」
我不知能说什么,安慰的话,我说来是最不合适的。
「崔珂柚,你有什么害怕的么?」
她俯身趴在回廊的扶手上,又笑了,明媚得不像样。
「有啊!有许多,我怕蛇,怕打雷,也怕离别……」
「我以为你什么也不怕呢!」
「怎会?」
「我有些讨厌你,又有些喜欢。」
「是,我懂的。」
「我七兄年底要娶妻了,你看那穿绯衣的女娘,她叫李环,我七兄不知有多欢喜她,可家族锦衣玉食地将我们养大,我们总要回报的。」
她喃喃说道。
我看那女娘,生得秀丽瘦弱,只是此刻满面愁容。
我为何要挣出来?这就是缘由,你是你自己,可你的一切都由不得你。
「她都为着我七兄寻死过了,只是被救了回来,我没想到她今日还会来。我阿父阿母不喜她,对她冷脸相待,她忍着没发作,方才躲在树后哭,我瞧见了。」
她看着我,不笑了,眼里晕着泪光。
她难受,是能感同身受的,因为她也身不由己。
「袁宁,你同她说,既来了人世一遭,虽做不得自己的主,也该将日子好好过下去的,不要轻易寻死,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了。只要活着,总有个以后的,以后会怎样,谁又能说得上来?」
我靠着扶手,望着远处,什么也没再说。
一转眼便到了年底,袁轩的新娘没能到来。
天下已大乱,那谢家女郎走到半道被义军抢去了。
袁宁来时我正拨着算盘,生意已不好了许多时日了。
皇帝要逃往西京来了,许多出走的世家要回来,是好事亦不大好。
人心惶惶,还能安心的人已没几个了。
屋外大雪纷飞,她穿着斗篷戴着风帽。她来寻我,只为着日子太过无聊,天冷了没消遣。
「你还有心思拨算盘,我听闻那刘玉已追到宁安了,司马家怕是气数将尽了。」
她脱了斗篷,跪坐在火盆旁烤火。
「莫要议国事。」
我递了个烤软的橘子给她,拿出缝到半截的靴子来做。
我女工不行,只是做的鞋子同靴子还算合脚。
「莫在我眼前装,我还不知你是什么人?你说那刘玉真就那般厉害?」
她将橘子递给身后的侍女秀圆,秀圆剥了橘皮,连经络也细心地去了,才将橘瓣托在帕子上递给她。
阿桃在外面看铺子,她若是瞧见了,定然又要自我反省一番。
「嗯!听闻他是极厉害的。」
「你说他若打到了安邑,到时我们会怎样?」
她吃了一枚橘瓣,歪头看着我,稚气未脱的样子。
我曾有些讨厌她的,可她日日这样来来去去,有什么都同我说,好吃的好用的皆往来搬,全然不把自己当个外人,似当初嘲讽我的人不是她。
我长到这般大,还没一个要好的伙伴。
她心中不藏事,万事都写在脸上。
其实袁宁是个很好的姑娘,明媚纯澈。
「你还是如今的模样呀!嫁个喜欢的郎君,日日过得舒心。」我笑着答她。
可我同她都知晓的,约莫要像如今是不能了。
「如今王谢这样的门第都没落了,更何况我家呢!」
「明日事明日愁,你只管过好眼前的日子即可。」
「我送你的玉钗呢?为何不戴着?同我的是一对的。」
她指着自己头上的一枝玉兰花头的玉钗问我。
「不舍得,我从没有过那样的好东西,自是要留着重要的日子才戴的。」
我放下手里的活,拿出一个包裹递给她。
我知她送我东西不是为了要我还些什么,可我想给她些什么,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。
她打开包裹,里面是我亲做的一双软鞋,在屋里穿着才舒服。
「给我的么?给我的?」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「我做的,我们一人一双。」
她将鞋子抱在怀里,抿着嘴角笑。
「五娘,你真好。」
「是,我也觉得我是极好的。」
「嘿,你还自己夸上自己了,羞也不羞……」
我们说着闲话,一日就这样过去了。
仓库的粮已差不多要卖完了。没下雪前,我雇了人在铺子的后院挖了个地窖,存了许多吃食。
防患于未然,总是有必要的。
雪一日大过一日,裴逸使了人给我送金珠来。
我收下了,寻了个盒子装了,远比我应得的要多。
我将盒子放在了地窖里。
我欠裴逸的,已然很多了。
今年元正不同于往年,世道大乱,都是将就。
我将铺子买下了,原来的小院关了门。如今崔家大不如前,安邑还算安稳些,有一日他们怕是要来的。
我的家,如今就是这间铺子了。
元正这日,我备了胶牙饧五辛盘,另几样果子点心并肉。
又给阿桃串了一长串铜钱,望她安乐才好。
酒是现买的椒柏酒,微辣微麻,不过应景罢了!
不知谁家孩儿燃了爆竹,噼里啪啦,才有些热闹。
这是我第一次离了家过元正,并不觉寂寞,只是有些忧愁。
这样的世道,家中不知如何了。
送粮食去的人回来带了话,家中一切安好,叫我好好保重,若是能在明年春日同裴逸成了婚,就再好不过了。
崔家已然颓了,我再要嫁比裴家更好的人家,怕是万万不能了。
阿母的眼里只看眼前,裴家如今娶我,还有何用呢?
19
屋外撒着盐粒子般的雪,风很大。
「五娘,裴郎君若是能娶了你,便是他天大的福气了。」
阿桃捏着手里的牌,不知要出哪张,眉头皱着,一双小眼睛只余下了一条缝。
「莫要胡说,裴郎君什么样的女郎配不得?」
我摸摸她的发顶,她今日扎了红缎带,我又给她买了一支银钗,此刻就在脑袋上插着。
「怎得胡说了?世间女郎,哪个都不如我家的。」
她歪着脑袋反驳。
真是孩子气的话呀!
「世间的女郎你才见过几人?日后莫要说这样的话了,太迟了,你先去睡吧!我给阿母写封信,看看能不能捎去。」
阿桃点点头,出门睡去了。
我磨了墨,提着笔想了许久,却不知该写什么。
离得这样远,问些什么才能安心呢?
墨汁掉在了纸上,晕出了好大一块。
我忽想起裴逸写字的模样,一手挽袖,一手提笔,游龙走凤间便是一幅字了。
以前一直听说王氏子弟书法如何,裴逸亦不遑多让。
他干什么都看起来不慌不忙,似心中早有乾坤,让和他一处的人不由安心。
一年就这样恍惚而过了,好快啊!
敲门声响起。都这个时候了,能有谁呢?
我披了衣走到门口,扬声问是谁。
「裴逸。」
那声音像今日的雪一般,撒在了我心头。
我自觉已是忍着心底的雀跃了,可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院门打开,他就站在门口,披了件白狐狸毛领子,枣红色的斗篷。
公子不语,雪是清白的雪,公子是如玉无双的公子。
「安康喜乐。」他笑了笑,慢悠悠说了这样一句。
「安康喜乐。」
我亦同他这样说道。
在这样一个夜,我同他相见,似只是为了这一句。
「给你的。」他离我一步远,并不走近,伸手将一串用红绳串好的辟邪珠递给我。
是菩提子串的。
「我却没什么好赠公子的。」
我伸手接过,看着打磨光滑的珠子。
「日后给便是了。我回了,天冷,将门关好了早早睡吧!明日我要同七郎去寻人,不知何日才能归。近日不太安稳,我将裴十一同十二留下,明日他们便过来了,无论如何,都要护好自身周全。」
他很少说这样多的话,原是要走了才这般啊!
谢家女郎确是在成婚的路上被劫的,是生是死,袁家是该有个说法的。
「那劫了谢家女娘的人定然清楚她是来嫁人的,既没将人立即杀了,还留了话,定然是有所求。要么是求才,要么是求人。求财便罢了!若是要求拉裴家同袁家入伙去,公子万要多多思量。不论如何,都要保重才是。」
门口的灯笼受不住风,摇摇晃晃终究是灭了。
「你这女郎啊……」他叹了口气,走近了些,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,都伸到我的头顶了,却又收了回去。
「进去吧!我走了……」
他又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去了。
我看着他慢慢在风雪里远去,只余下一个红点。
20
初六这日,袁宁带着秀圆来了,眉头紧锁,看起来十分忧愁。
她提着个篮子,说要我同她一起去佛光寺。
佛光寺就在城西,坐了马车很快就到了。
不逢初一十五,寺里人并不多。
袁宁一路忧心忡忡,可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我也没问,她愿意说时自会说的。
所有神佛都求了一遍。我这人不信命,所以不敬神佛。
她同我坐在斋房里吃茶,门窗皆开着,屋外便是一片陡坡,坡上栽了树,前几日的雪还不曾化,将地面铺盖着。
她长久地、慢慢地盯着看,再长长地呼口气,透过那层雾再去看,有些动人的凄清。
「七兄同二郎去寻谢家女郎了,你可知?」
「嗯!」
「我阿父不愿,谢家已败落了,丢了一个女郎,且也不是我家的过失,世事本就如此,谢家还能追来要人不成?可我七兄说她不远千里来嫁他,不论死活,他都该去寻寻的。五娘,我有些佩服七兄的,他大可不必去寻,只当同谢家没这桩婚事。再求了我阿父阿母,娶了李环不就是了?可他偏要去寻。」
袁宁嘴角浅浅的一个笑,好看的人儿,笑起来便更好看了。
「袁宁,这样才能算个郎君啊!若事事只计较利益得失,同一块石头何异?你七兄很好,自己的情感若是要旁人用性命去成全,就能心安理得么?」
不想袁轩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,却有这样一副心肠,他是个好的。
「我今日便是为我七兄祈福的,愿他平安归来,愿那谢家女郎亦无恙吧!你不是总说这世道女子不易么?活着比什么都重要,我想她该活着的。」
原是为着袁轩同裴逸啊!
正月十六是我的生辰,过了这日,我便整十七了,不算大,可也不小了。
我同阿桃扫院里的雪,裴逸的阿嫂便来了,我同她见过一面,相处得并不十分愉快。
她为何而来,我心里约有了数。
我请她进屋,给她倒了一盏茶,阿桃探头探脑地往里瞧。
我冲她扬眉,她虽不愿,却还是走了。
「今日来实非我愿,只是家中并无合适的人选。我便直说了吧!你同我家二郎的婚事怕是要作罢了。家里已遣人去了博陵,不日便可归了。」
我明白她的意思,这事儿不管我同不同意,都已无转圜的余地了。
崔氏败落了,我家只有一个阿母,拿什么去和裴氏谋?
如今的裴太保还是裴太保,裴家还稳稳地立着呢!
「是,我已懂了。」
她今日来只为了知会我一声,裴逸知不知晓这事儿呢?
以他聪慧,在听闻崔氏倒了,自然是猜到总会有这样一日的吧?只是他从没和我说过,已是对我的体谅和尊重了。
那日我守着炉子呆了一整日,日子就是这样吧!在你满心欢喜或许要拥有某样很珍贵的东西时,它又会不声不响地将它给偷走。
21
这样死皮赖脸的日子,我们还要过下去,还要过得好,就是为了某天能将它给踩在脚下,让它按我们喜欢的模样来过。
听听,这是多难的一件事儿啊!可我想试试。
二月初,听袁宁说裴逸同袁轩回来了,裴逸伤了腿,暂时路也走不得了。
裴家遣去博陵的人也回来了,带来了我阿母的一封信。
她已允了裴家退婚,我二兄要娶妻,裴家说不用退聘礼了,又给了她一百金。
待二兄成了亲,家里就要迁往西京了。
博陵已大乱,待不下去了,至于哪日迁,她还说不准。
她说家里如今无人能接我回去,她同裴家说了,若是有机会,叫裴家遣人送我去西京,到时帮我再寻一门好亲事。
我不怪阿母,定然也不会再由她说的去做。
我不知道她说的好亲事到底能有多好,可是我已拥有过最好的了,又不得不失去。
我最近睡得不大好,眼窝愈发深了。
袁宁每次来都是带各种各样的吃食,好似我这个样子是饿出来的般。
我只是睡不着,睡不着的缘由有许多,只是不能说于旁人听罢了!
袁宁笑话我,说我有眼无珠,裴逸这样的郎君都瞧不上,这样的婚事说退就退了,若是她,便赖着不退,至少等裴逸回来,看看他怎么说。
这点我不如她,我不敢等,若是退婚的话从裴逸嘴里说出来,叫我情何以堪?
不如就这样,日后若是相见,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一声「许久不见,你可安好」?
袁宁要办春日宴,安邑已许久没有这样的宴请了。
一夜间似乎真的就到了春日,女郎们将各式各样轻薄的衣衫翻了出来,熏着自己最喜欢的香,戴着最好看的发钗。
眼波流转间便是一段风情,有着真实的动人心魄。
即便是我看着,也要看呆了。
听袁宁说,那被裴逸同袁轩救出来的女郎也要来的,只是她阿母不允,说她已失了贞洁,若是要进袁家,一个小娘子已是最好的了。
她点头应了,既应了做个小娘子,这样的场合她便没资格参加了。
她何错之有?只不过恰逢乱世,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罢了!
我心底忽然生出无限的悲哀来,为我自己,为她,为许许多多在这乱世挣扎的女郎。
到底要有多强大,才能挣出被旁人随意左右的命运?
袁宁是主人,她要应付的人太多,袁轩来寻我时,我站在檐下发呆。
他脸色也不好,总是敞着的衣领此时穿得严丝合缝。
他见人总爱笑,可今日却格外严肃。
他让我随他去,我跟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。
风吹散了我的发,亦吹乱了我的心。
「你带我去见他么?」
我忍了又忍,终是问出了口。
袁轩回头看着我,眉眼深深。
「是,他伤了腿,走路不便,听闻今日袁宁要办春日宴,叫人将他抬来的。」
「我只远远看他一眼吧!」
「为何?没了婚约,见一面都不成了么?」
我想起元正那日,他抬起又收回去的手,我知他,便就此罢了吧!
「有时就是这样,见不如不见。你们是密友,又自小一起长大,他的心思你比谁都了解,何苦叫他纠结为难?裴氏未来如何,他心中定然已有了打算,若是他的打算同娶我没有冲突,裴家定然不会来退亲,既已退了亲,自然是因为不得不退。袁轩,他和我不一样,他要背负的太多了。」
遗憾之所以是遗憾,终是因为不可得。
「五娘,太过通透也是病。」
袁轩咧嘴,是要笑不笑的模样。
他不忍我难过,想逗我,心意我领了。
「你去吧!他就在院里。」
他指了不远处的院落,院门敞着,站在门口就能将里面看全了。
他侧身坐着,手里握着什么,低头蹙眉看着。
我和他就是这样,隔着一道这样永不能跨越的门槛。
像瘦了些,显得鼻梁越发挺直,轮廓越发硬朗清冷了。
他似有所感,转头看过来,我往边上挪了挪,隐在了门后。
往日点滴涌上心头,其实没什么的。
只是他总能在我饿时拿出些这样那样的吃食来,荒郊野外不避嫌地让我躺进他的马车,折了一朵花送我。
短短一年,他虽什么也没说,却护了我一路。
我都懂,或者我们都懂,只是不得不装作不懂。
裴逸,倾盖如故听过么?
自此便是黄花庭院,清风夜雨,自此再无公子了。
唯愿君安,见与不见都一般。
不待刘玉打来,安邑已自乱了。
自此我再不曾见过裴逸。铺子照旧开着,生意一日不如一日。
钱是死的,这样放着自是生不出钱的。
我想去蜀地。
八月时,我收拾了行囊,将阿桃托付给了袁宁,只说有人回博陵,捎我回去看看阿母便回。
袁宁问了数次我归不归,我说自是要归的,我已同裴逸退了婚,崔氏亦垮了,我在安邑至少还有间铺子,嫁人总要容易许多。
她又交代了诸多,总之就是叫我一路小心些,世道太乱,外出不易。
我并不担心我自己,我担心她们,若是安邑也生了乱,有没有人能护得住安邑城?
「你同你七兄说,叫他只管跟着裴逸,你无事切莫出门去,家里该是储了粮的,叫家里护卫时时警醒些,袁宁,若是……若是真有了事,叫人护了你们往我家走,阿桃知道要如何的。」
「是,我听你的,回去就同七兄说,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,要快些回来,我等着你。」她拉着我的手不放,眼里的泪说着就掉下来了。
我们初见时是彼此不喜欢的,或是嘲讽或是针锋相对。
可如今,我却有些舍不得她。
「袁宁,你要好好的,我很快就回的。」
她终究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我提着包袱,骑着马,跟在一队车马后面。
年岁已长了,扮个少年,不知像不像。
22
城外流民聚集,衣不蔽体,可天已寒了呀!
只看那瞅着人眼睛也不眨、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儿,我闭眼不忍再看。
有时候,生在这样罪恶的世间也是罪啊!
我想管,可我没有能力去管。
我跟着车队,慢慢悠悠往前走,他们只是麻木地看着,并不靠近。
我想给他们些吃的,可是若我拿出来了,又够几人去分?
或许拿了吃食的人就会立刻在争抢中被踩死或打死,或者死的人还有可能是我。
世事是这样残酷,可我还是要在这样的残酷不忍里活着。
有马行来,马上的人和旧日时一样,又有些不一样。
天气不大好,天空中阴沉沉一层云,路边是一堆又一堆或生或死的流民。
我们就这样遥遥相遇了。
他远远看着我,慢悠悠地打马而来,还是游街那日的样子,骑个马都比别人端正肃穆。
「你真要回博陵去么?」
「是,我要去看看我阿母,我二兄要娶妻了。」
我看着他,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若是知晓我要去蜀地,他约莫要担心的吧?可我不想让他担心,他心有乾坤,总要去属于他自己的天地搏一搏的。
牵挂太多,便是累赘了。
「崔珂柚……」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叫我的名字。
「嗯!」
我轻声应他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「我叫人陪你去吧!」
「我孤身一人,无粮无帛,有谁会来杀我不成?可安邑不同,人留在你身边用处更大。」
「我真的无事,很快便归来。」
至于这个很快是何时,我也不知。
「你为何总是这般倔强呢?总叫我心生不忍。」
他声音很低,风卷起他雪白的衣角,漆黑的发尾。
「要下雨了,你回吧!我要走了!」
我打马转身,马蹄扬灰,我并不洒脱。
何为愁,离人心上秋。
众生皆平庸,只要不负一日三餐便好。
秋风惹惊鸿,一生只寻一人即可。
他能来送我一场,已不算辜负我同他一场遇见了。
我想起某日他醉了酒,他醉酒同旁人不同的,除了双眼看着迷蒙,与平日无异。
「有一日,我定然要重塑这山河,自此再无妻离子散,再无寒族士族之分,能站在朝堂之上的,皆是能为百姓谋福祉之人。」
他有大志向,只说儿女情长,才是折辱了他。
蜀地千里之遥,我一路走得并不顺畅。
这样的世道,露财便是要命。
既不敢拿出钱来,这一路怎可能走得舒心顺畅?
待到蜀地时,已又是一年了。
蜀地偏僻,且还产粗盐。
我买了间院子,有人要卖盐井便买下。
也不着急采,只是买下占着。
蜀地同博陵安邑皆不同,潮湿闷热,且各种我认不出的虫极多,有时被咬了还会中毒。
只有当地巫医给的药敷了才管用。
我身上各处都被咬过后才慢慢适应了,转眼又入秋。
我在河塘捞鱼,卖给我房子的吴家阿婆送了豚肉来。
她家只余下她同一个孙儿,我如今住的房子,便是她那死在外头的儿子的。
阿婆是个不苟言笑且十分严苛的老者,谁家有不平总要去说几句,且年岁大了,在村中也极受尊敬。
她待我极好,家中有了好些的吃食总要送我。
她孙儿如今已二十了,叫井丰,原在村里盐井做活,后来我将那井买下了,井暂且停了,他无事可做,我便付他工钱。
我日后要走商,得有个自己的商队。
井丰现在干的事儿就是将附近有把子力气的年轻人寻来,我又请了个武师,教他们拳脚功夫。
吃喝我管着,且还有工钱拿。
如今已有二十人了,井丰便是这群人里领头的。
23
消息闭塞,可不早不迟还是来了。彭城刘玉,以摧枯拉朽之势,平了天下,虽还有些小小割据,但已不足为惧。
我立时雇了人采盐,只是卖的不再是粗盐。
将盐挖出来融水,再熬煮,如此数次,便是又白又细的精盐了。
精盐同粗盐的价格有天壤之别。
我跟着商队走商,由近到远,恍惚已有三年。
盐乃暴利,自此我再不为金钱发愁。
天下一统,刘玉建国庆,年号泰安。
我在外行走便有了切身体会,百姓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。
免赋税三年,开荒种地者,一亩田奖励一百钱。
泰安二年,新出了科考制度,寒门亦可入朝为官。
我在益州修了一所书院,请了教书先生。
只要想学的,不管男女皆可来,衣食住皆免,束脩也不必再交。
这约莫是我能做的事里最好的了,我早已不缺钱,就想做点什么。
世上终有一日会没了我,可我想将这书院传下去。
「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。致知在格物。」
这便是为何要读书识礼的缘由。
岁月悠长,后世谁人知我来过?
可我书院的学生若有一日能著书立说,如《大学》《尚书》者,便是立下了千秋万世之功德。
我一生便无憾了。
我深知贩盐不是长久之计,我能靠着贩盐赚钱,只因世事混乱的缘故。
如今天下初定,再过不了许久,朝廷定然要将盐井全部收回的。
我曾给阿母去信数封,皆是石沉大海。
阿母提过要搬去西京,我想去寻一寻,亦想去看看我的故旧。
有家才有根,我什么都有了,唯独没了家。
将蜀地的生意交代了,我又孑然一身地归了西京。
西京已是国都,繁华自是与别处不同的。
新帝不喜世家,原本许多声名满天下的世家已没落了。
只有一家却越发显赫,河东裴氏二郎裴逸,如今是朝中尚书令了。
他终是走到了他想去的地方啊!
只是我同他,再见一面已太难了。
我在西京四处打听,得到家中消息时半旬已过。
我阿母同家人在来西京的路上遭了匪患,一人也没余下。
我已是个没有来处的人了。
旧时我阿翁去时,家中人人都掉泪,独我不曾哭。
彼时我长兄也还在,他斥我阿翁最是疼我,我为何一滴泪都不肯掉?
我为何不哭呢?
阿翁同我说过,只要我心里惦念他,日月星河便都是他。
他不曾走,我为何要哭?
24
阿翁却骗了我,他们都走了,只余下我一人,连让我再见一面都不肯。
原来这世上你得了一样,便要用另外一样去换啊!
可若是无痛不煎熬,要如何变得强大?
已无人护我,可我还有要护的人啊!
我在西京开了食肆,开了粮铺,又开起了钱铺。
如我所料,朝廷要将盐井全部收回,日后凡私人贩盐者,其罪当诛。
蜀地来了信,一井补百株,问我该当如何。
井丰带着人来时十分不高兴,说我为何分文不取就将盐井都捐了?
他如今已是两个孩儿的阿父了,做事老成,这些年走商,出去谁不叫他一声大掌柜?
我知他的心思,本是投机取巧的生意,不是长久之计。
我们就这样在西京扎了根。井丰一来,我忽无所事事起来。
不用我每日拨着算盘珠子查账,虽开着食肆,亦不用我亲自下厨,若无大事,店里生意都不用来询问我。
我一下闲了起来,在院里养了许多花,又在后院辟了一处菜园出来。
似又回到了在安邑时的那日,满脚泥巴的我立在院里。
院门推开,进来两个郎君。
微风细雨,我还能同他们说话,给他们温酒。
时光恍然,我还是我,只不知他们如何。
我想去看看袁宁,去寻寻我的阿桃。
可她们离我太远,我一届商贾,是无论如何也上不了她的门了。
宫中有夫人袁氏,士族出身,美貌非常,极得帝宠。
袁宁如今住的地方,是我去不得的了。
我有些想她,不知她是不是还同旧日一般。
我平日无事甚少出门,读书写字,或跟着家中下人做些活计,或侍弄我的菜园。
有些场面上的应酬多是井丰去的,只有一事不行。
朝中要商人捐钱,为的是国库空虚,各处驻守的将士已发不出军饷了。
这事儿我有些信,又有些不大信。
刘玉一路自彭城而来,势不可挡,后又围剿了旧帝,一路上跟着旧帝背上的世家又有多少?
他们走时不曾带走所有的家财么?
那些钱财物品去了何处,陛下不说,谁敢问去?
不管信与不信,这钱终究是要捐的。
不要觉得钱装进口袋里就是你的了,有个太平盛世,于谁而言都是最好的。
至于捐多少,怎么捐,是捐钱还是捐物,得看陛下怎么说了。
我是外来的,在西京并无根基,只是一来就开了许多铺子,最紧要的是开了间钱庄,如此已非常惹眼了,所以此次捐钱,定然要慎重些的。
不想新帝却不同于旧帝,竟要在宫中举宴,有些实力的商家全被邀了。
我不想去,又不得不去。
居上位者,生杀大权在手,一举一动皆要万分小心。
新帝如何亦不知,更是要万分小心的。
我长这般大,从未这般郑重过,穿什么,戴什么皆有讲究。
待折腾完要进宫去时,我已觉心力交瘁了。
大庆初定,还没能建一座真正像模样些的宫殿。
既然陛下都说穷亦没有钱,听闻是将州牧府修缮了一番暂代。
州牧府其实并不大,至少我在外行走时许多豪富之家看起来都更豪阔些。
新帝召见的地方该是类似于议事厅的地方,来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认识的,平日里见了定然都要寒暄问候一番,今日却只点了点头。
座位是有的,可谁敢去坐?都立在一旁候着。
谁也不说话,掉一根针下来约莫都听得见的。
我立在最后,不想显眼,可无法,二十几人,独我一个女郎,且今日还是特意装扮过的。
新帝要的是钱,金玉首饰我并未敢多戴,怕太过扎眼,到时他若来个狮子大张口,我拿不拿得出来还是个问题。
他定然不会强要,可他一国之主,有什么不能做的?
只要脸皮够厚,心够毒,让来的这许多人倾家荡产、性命不保也只是须臾。
只希望新帝多少讲些道理吧!
只是这许多年遇见不讲道理的皇帝太多了,他若执意如此,谁还有什么法子不成?
都是从乱世挣过来了,谁不稀罕自己的性命?
我低头思量着,若真是问到我这处,我该如何答对?
是该如实作答还是该隐瞒一二?
新帝来得很快,我低着头,只听见他走路的声音,轻快且稳重,定然是习过武的。
他竟一人来了,将侍从皆留在了门外。
我随着众人拜下去。
「起!」他只简单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意外地清亮干净。
「今日是寡人有求于诸位,且坐下慢慢说来。」
他又开了口,众人推辞,不敢轻坐。
「坐吧!你们这般立着,是要寡人仰头瞅着不成?」
谁敢让一国之君仰头瞅着?众人又诚惶诚恐地跪坐下了。
「兀,去将二郎请来。」
门外有人应声去了,我猜测这新帝嘴里的二郎,心中恍惚。
若是那人,真是一别经年了啊!
我同他,如今是真正的天壤之别。
新帝不语,谁也不敢讲话,都各自沉默揣测着。
我悄悄抬眼,将上座的人看了满眼。
一身黑袍,长眉深眸,下颌坚毅,气势逼人。
只太过年轻了些,且还生得这般好看。
若论男子气概,我见过的郎君里,他为最。
看他模样,光明磊落,万不是那等随意欺辱压榨旁人之人。
我心略微放下了。只是我看他时,他恰也看了过来。
我镇定地扯了扯嘴角,复又低头,只当自己没抬头瞧过他。
其实都是装着,新帝一身铁血气,看人时让人不由心惊。
只是他那一眼,略微有些失望的味道。
我从不曾见过他,他为何会露出那般模样呢?
还有就是,到底是什么让他失望了?长相么?
诚然我生得并不是最好看的,定然也不是最差的。
作为一个未婚女娘,我年岁是比旁人大了许多,这些年在外行走,打交道的多是郎君,约莫我身上却然已没了女娘的柔美气质。
可这些同他有何关系?对他来说,最重要的莫不是我有钱无钱么?
难道他是嫌弃我钱少?既如此,为何又要请我来?
25
圣心难测,圣心难测啊!
新帝让侍从去请的人来得很快,一盏茶的工夫。诚然,我眼前的茶一滴还未曾喝过。
我瞅着茶碗,那人走到我面前时,略微顿了顿,又走了过去。
虽不曾抬头,我已知是他了。
兜兜转转,我们又这样遇见了。
我来西京数月,从未曾刻意躲避,却从未同他偶然相遇。
只是各自走的路不同,宿命般无有交集。
「吾不善言辞,二郎便代劳了吧!」
新帝又开了口,他同裴逸说话时是亲近的。
传闻裴逸乃新帝近臣,新帝夸他国之栋梁,看来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。
谁不知新帝不喜世家大族,裴逸能走到如今,花费的心力不知多少。
他能走到如今,该是大不易的。
「今日请诸位来的缘由,想必都已知晓了,潜不多说。只是新国初建,陛下体恤百姓疾苦,又免了数年赋税,到如今连宫殿都未曾修建。边疆卫士极苦,国库空虚,实拿不出钱来,今日不论诸位能拿出多少钱来,都算陛下同诸位借的,待来日国库丰盈时,定然一文不差地全部归还。」
我似已忘了他的声音,可听着又觉格外熟悉。
说话时的语调还是不紧不慢,他说什么都这样认真,旁人相信他说的定然是真的。
此刻便是表忠心之时了,新帝都说是借的,还不还有何紧要?面子已算是给足了。
他若强要,谁敢不给?
新帝还这样年轻,身边又守着裴逸这样的人,一个太平盛世,约莫真的要来了吧?
我垂头一字未讲,待旁人都说完了,才将心中憋了许久的疑问说出了口:
「陛下,请容吾放肆,不知如今缺的军饷有几何?是捐钱好些还是捐物更好些?」
我不躲不避,那人还是旧时模样,只是如今身着官服,头戴巾冠,官服色深,显得他越发白皙高挑。
只见他下巴一层青色,眼窝凹陷,不知有多久不曾好好睡过觉的模样。
他亦在看我,凤眸深深,嘴角微抿,有些意味不明。
我压着心底悸动,认真拜倒在地。
「原来不是传闻,崔五娘确有过人之处。我戍边将士既缺衣又少食,国库无钱,寡人想置办亦置办不起。兵器不锋,马匹瘦弱,军饷只发了极少一部分。今日请诸位来,寡人未想过隐瞒,此事并不是一家之事。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。二郎已去过各大家族,豪门富户,能填补多少算多少,寡人亦不强求,各位能拿多少,能拿什么便拿出即可。」
新帝坦荡,谁敢藏私?
「陛下可否给吾几日?今日回去便召集各商铺掌柜,将账目核对一番,吾定然尽全力。」
有一个太平盛世,天下安泰了,才有生意可做。
今日见了新帝,我心中已了然。
为着我自己,也为着一个太平盛世,我定然要尽全力的。
26
出宫时,旁人都怨我多事。只出钱自是最省力的,且陛下都说了能拿多少便拿多少,我为何还要说出尽全力的话来?
到时他们若是拿出的没我多,陛下岂不是要生怨?
「诸位多虑,陛下心胸宽广,生怨之事定然不会有,诸位凭自己能力和良知,拿得出多少便是多少。旁人都说商人重利,唯利是图。只是如今天下初定,义字当前,国泰民安,于吾等才算是谋利之时。金钱既能赚得,亦要花在该花的地方。」
我拢着衣袖,心平气和道。
「你孤家寡人一个,自是万事不愁,我等还有家小,岂能尽数捐出?」
「孙兄就没想过家中儿郎日后会如何?陛下并未说过商贾出身不可科举之言。你我行商,朝中若有人在,岂不便利许多?此时正是为家中儿郎谋个出身之时,你的好陛下莫非会忘了不成?且回去好好想想吧!」
众人便不再做声,思量着离去了。
家中若有一人为官,便是换了门庭出身了。
这样浅显的道理,莫非还看不透么?
「五娘稍等一等。」
有人唤我,我转身去瞧。
来人是宫中侍女装扮,青衫白裙,身材高挑。
虽脸颊敷粉,可细细看来,还是旧日的一双小眼。
只是如今长开了,行止亦有了章法,是个有气质的女娘了。
「阿桃。」
我轻唤她。
她稳步走来,又慢慢跪在了我眼前。
「五娘……」她伏在我腿边,轻泣。
我墩身扶她,替她擦了脸颊的泪滴。
「真是许多年不见,我家的阿桃都长这般大了呀!」
「五娘去了何处?不是说去去就回么?怎丢下阿桃这些年不归?你好不好?怎得比先时瘦了许多?你不知,不知……」
她说着又哭了,这是我旧时光里的旧人啊!
至少还有她知晓我的来处。
「我很好,只当时太乱,我走得太远,一时回不来罢了!」
「夫人要见你,已请示过陛下了,我这便带你去见她。」
我跟着阿桃,走过已磨得很平的旧青石路,穿过黄花树影。
我旧时的友人就斜卧在檐下的榻上,她穿一身红色宫装,腰掐得极细。
眉眼依旧明艳,瞧见我来,便下了榻来,远远瞧着。
「袁宁。」
我轻声唤她,如同旧日般,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,数日不见,有些想她。
「五娘。」她喃喃自语。
「是我。」
我走过去,轻轻揽住她的肩头。
多好啊!一场惊心动魄的乱世动荡以后,我们还能这样再见,已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。
「我就知道,你说会归,定有一日会平安归来的。」
「是,我何时骗过你?」
「我只愿你能安然无恙归来便好了。」
「夫人莫要伤感,如今五娘已安然归来,正是欢喜都来不及的时候,你不是一早就备了许多吃食等着么?还不请五娘进屋坐去?」
秀圆比旧日圆融些了,她本就聪慧妥帖,如今能伺候着袁宁,亦是袁宁的福气。
27
院子本不很大,屋子却收拾得舒适非常。
墙上还挂着我同袁宁旧日做的一副红梅图,画是她画的,字是我写的。
桌上摆了各式吃食,我确已饿了,也不推辞,喝了甜浆,又吃了许多。
「……后来陛下收走了盐井,我便上京来了。」
我将这些年说了说,其实没什么好说的,只是外出了一趟。
其中艰辛我并不想让她知晓,我观袁宁,还存着些许天真,她如今这样就很好了。
「袁宁,你过得好么?」
「你走的那年冬日,二郎同我七兄带着家中大半资产投军去了,城中动乱,多亏阿桃来将我们领回了铺子,如此才逃过一劫。后天下初定,我便跟着七兄来了西京。」
袁宁说起往事,很是平静,并不显得惊慌。
时光就是这样,能叫我们又哭又笑,后来又各自长大,变得超乎想象的勇敢坚毅。
「陛下待你好么?」
「五娘,何为好?何为不好?他是一国之君,后宫如今亦有十几人,都是为着利益牵扯。我早已看透了,只将我的日子过好,不争风吃醋,事事听他的,不愁吃穿,又能庇佑家人,如此便就罢了!」
我原还怕她看不透,可她竟是这般通透。
这很好,有时候看不透,累的只是自己。
各人所求不同,没有谁好谁坏,谁对谁错,时局刺破,若是没有反抗的能力,就只能顺从着了。
「袁宁也有长大的一日啊!」
「说的什么话?你只年长我半岁罢了!我如今女孩儿都快两岁了,待一会儿睡醒了便抱来给你看看。五娘,你如今还是一人么?」
说起她的女孩儿,神色温柔,做了母亲,所有心思便都在孩儿身上了。
「嗯!你知我不是能安稳待在后院相夫教子的脾性。」
「是,这世间的郎君,能比得上你的又有几人呢?更何况要入你的眼怕就更难了。」
「可这世间郎君看我,是一个不能安守妇道的女郎罢了!」
「你当日叫我七兄跟着二郎,我同七兄讲时,你猜我七兄如何同我讲的?『枉我以二郎知己自诩,终还是不敌五娘知他半分。』二郎要去投军,我七兄跪了好几日才求得阿父准允跟了去的。袁家能有今日,一半功劳在二郎,一半归你。」
「是你七兄通透,一点就通,我只是说一句罢了!」
「你可听过坊间传闻?二郎乃陛下臂膀,朝中之事,陛下多听他的,科考就是二郎提出来的。」
声名亦是负累,如今裴逸声名太盛了些,这事儿既都能传进后宫,新帝哪有不知的道理?
圣心难测,此事定然要另有计较的。
我蹙眉思索着,裴逸知不知?定然是知的,既然知晓,为何不拦?
「此事日后再不可多说了,新朝初建,便已有盛世之端,全赖陛下英明,袁宁可懂?」
我盯着袁宁叮嘱道。
袁宁看着我,许久后伸手捂住了嘴,我冲她摇头。
「是,全赖陛下英明神武。」
她又大声附和道。
屋里睡着的女孩儿醒了,嘴里唤着阿母,因年岁还小,跌跌撞撞跑了过来。
她穿一身红衣,梳了两个小揪揪,糯米团子般白嫩喜人,不像她阿母,倒是极像袁轩。
28
「阿蓉,这便是阿母同你说的崔家姨母。」
女孩儿赖在她阿娘怀里,拿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看着我。许久后歪歪扭扭地给我行礼,嘴里唤着「姨母」。
这是一国公主,我如何当得起?
可她又是袁宁的女孩儿,该唤我一声姨母的。
我身上什么也不曾带来,便取了挂在腰间的一枚玉牌予她。
她双手接过,又行了一礼。
她阿母教养她,定然是极用心的。
「改日求得你阿父准允了,便同你阿母来姨母家,姨母有许多好玩的,到时都给阿蓉带来可好?」
我笑着同她说道。
女孩儿歪着头,扑扇着长睫毛,抿唇笑着点头。
我不能多待,便起身告辞了。
纵有万般不舍又如何?进了宫便身不由己了,即便是家人要见,也得得了准允,且还不能太久。
「阿桃不懂事,秀圆你便多教教她吧!哪一日宫中若是放人,你不想待了,还来寻我便是了。」
她想不想走,暂且都走不得了,她如今亦是宫里的人。
阿桃又掉了许多眼泪,叫我放心,说袁宁待她极好。
我如何放得下心?看站在门口送我的袁宁同阿蓉,心中千般万般不忍不舍。
忍着泪同送我出来的秀圆叮嘱了再叮嘱,依旧放不下心来。
「你同袁宁说,叫她不必时时处处忍让,小心谨慎自是好的,可该硬气时还要硬气些的,万不能平白受了旁人欺辱。」
「袁家的事有她七兄同其余郎君撑着,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若只系于她一人之身,袁家也走不到今日。」
「秀圆,日后若有用到我处,袁宁不愿,你定然要来寻我。我无旁的,钱却是不缺的。我知宫中需要打点处甚多,袁家旧日将家资捐了大半,如今定然不甚宽余,我想法子递些钱进来。不要让袁宁同阿蓉受委屈……」
秀圆拽着我的衣袖,已是泪流满面。
「旁人都当我家女郎在宫中过得多么舒心自在,只有五娘知晓她不易。你不知,等了半年不见你归,我家女娘将寺庙道观都跑了个遍,只求你平安。」
我知她,知她就是这样的人,嘴上不饶人,可待我真心实意。
「秀圆,你回去同袁宁说,叫她不要怕,有珂柚一日,我便想法子护她一日。我知她心,定不相负。」
我自幼家贫,也有过要好的伙伴,她们送我物件,我买不起贵的,只能动手做些还回去。
有一日我听她们一处议论:「崔五娘真是好生不识趣,我等送她什么?她又还的什么?这等寒酸,日后不往来也罢了。」
自此我再不同旁人深交了。
我对钱财这般执着,约莫这就是缘由吧?
家贫无友。
可袁宁不同,她问也不曾问我,在我还不习惯她时便横冲直撞地走进了我的生活。
她同我分享她的一切,只因我送了她一双鞋就欢心万分。
人心诡秘,她待我坦坦荡荡,我怎会不知?
29
我并未让马车来接,正是杏小梨花白的时日,今日有风,不知吹落了谁家的花儿,雪一般洋洋洒洒,我立在墙下看着。
巷道深深,一群孩儿笑着跑过去,为的是追那不知已飞往何处的纸鸢。
不知谁家院里传出了女娘清脆的笑声,亦不知是谁家的郎君声音清朗地念着一首关于春日的诗。
现世安稳。
「五娘。」
我回头去看,那人就立在红瓦白墙下,头顶是扰人的浓绿树阴,光影斑驳,撒在他的脸颊肩头。
这样好又这样不好,我才感叹完现世安稳,他就这样撞进了我的眼睛。
我知他要守护的是什么。
他在等我么?
我看他安稳地走来,终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恰好的距离。
「公子,许久不见,可安好否?」
「许久不见,五娘可安好?」
竟是同时问出了同样的话。
「甚好。」我看着他笑答。
他点点头,脖颈安静地垂着,看着我不说话。
我仰头任他看着,挑担子的货郎停在谁家门口,几个夫人同孩儿围着他,叽叽喳喳好不热闹。
「你看这安稳模样,可如你所愿?」我轻声问他。
「要走的路还很远。」他答得认真。
是,谁说不是呢?万里河山,天下万民,要去一个繁华盛世,路确实还很远。
「我请公子一杯酒吧?」
我们穿过长长的街道,熙熙攘攘的人群,是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他往日话就少,现如今更是惜字如金了。
年岁渐长,身上的沉稳清冷更胜往昔。
我叫家中下人备了酒菜,将人都打发了。
他真只饮了一杯酒,菜也只吃了几口。
看起来极累,亦不似往日那般坐得端正挺直。
他靠着椅背,坐得松散自在。
「五娘还弹琴么?」
他问出了口,又扯了扯嘴角,像是要笑了。
他这样一问,就扯出了旧日的一段趣事。
那日曲水流觞,安邑城中有些体面的郎君女郎皆至。
我本不愿去,无奈袁宁不饶我。
我们去得迟,便坐在了席尾。
袁宁心里藏不住事儿,盯着席间一女娘蹙眉看着,一边看着一边揉着手中帕子。
那女娘生得十分俏丽,又爱笑,一笑脸颊便有小小梨涡。
唯一不足处便是身量矮些,她极善言谈交际,一群女郎郎君围着她无有不夸赞的。
「活脱脱一雉鸡。」袁宁咬牙切齿说道。
自我同袁宁相交,从没听她这样评判过一个女郎。
袁宁见我不应,磨磨蹭蹭许久,才开了口:
「她是兰陵萧家的嫡长女,名唤芷,二郎曾心仪于她,亦上门提过亲,不过被她拒了。」
我惊得张大了嘴巴,原以为裴逸心悦的女娘该是天上的仙女儿,却不想竟是这样一个性子热闹的女郎。
「拒便拒了吧!她还甚是欺人,说什么非王谢子弟不能配她。也不瞧瞧她那模样,口出狂言亦不怕闪了舌头。」
原是为着裴逸抱不平呢!
「莫非你还不曾放下裴逸?这是嫉妒了不成?」
我点点袁宁撅得老高的嘴。
「瞎说什么?他在我心中同我七兄无异。」
30
原是我想岔了,她跑来我家中骂我,竟只是单单觉得我配不上裴逸。
「崔珂柚,莫非你要替她抱不平?」袁宁气鼓鼓地瞅着我。
「我自是向着你的。」
那日袁宁处处同那萧芷针锋相对,袁宁坦荡,那萧芷却心思深沉,袁宁哪里是她对手?
又有旁人多向着萧芷,袁宁憋着嘴快被气哭了。
那萧芷要同袁宁比琴,听闻萧芷琴艺乃琴圣蒋公亲授。
「只比个琴罢了,哪里用得她出手?我来同你比。」
于是我同她比了一场。
我跟着阿翁学过一段,只是我实无天赋,便作罢了!
可想而知当时结果如何了,旁人笑话我不自量力。
「崔家也不过如此。」萧芷叫婢女收了琴,扬眉不屑道。
「说得不错,可见一个人的本事如何同她姓什么全然无关。王谢如何?崔萧又如何?哪家还没几个纨绔?听闻女娘非王谢不嫁,只盼女娘到时擦亮了眼睛才好。」
那日我给了萧芷好大一个没脸。
裴逸今日提起,我忽又记起了往事。
那时年少,些许轻狂。
「公子莫非还惦记着那萧芷不成?」我亦玩笑道。
「那时看人,只觉她有才,与我相配。」他也不曾敷衍我。
「是,她琴弹得是极好的,只可惜……」可惜萧家败落,她亦不知所踪。
「五娘,你赚钱不易,少捐些吧!」
他看起来累极了,伸出一根手指揉着眉心。
「谁挣钱都不易的,我今日既将话说出去了,定然是要信守的,国库当真这般空虚?」
「是,天下大乱时,烧杀抢掠者不知凡几,陛下能走到今日,是我同袁轩并于家掏空了家底。若是有钱,几年过去,陛下为何连宫殿都不敢修建?」
「竟这样穷么?只靠着捐又能有多少?对于盐税,你们是如何想的?」
「还在商榷。」
「将盐井盐田卖于商人,产盐后由朝廷统一价格收购,将盐由朝廷再转卖给商人,盐税即加入售价之中,然后由盐商将盐运往各地。」
我思索着说道。
这对朝廷来说便是最便宜的,只负责管理便可,既省时又省力。
「只有一点,盐价不能超过原来的。贩盐乃暴利,如今过了一道手,朝廷虽拿走了一部分,于商人还是有钱可赚的。」
裴逸忽站起来,在地上来回走动,是思索的模样。
我也不扰他,起身站在檐下,仰头看着春光。
春光明媚,我同他,却似永都讲不到风花雪月上去。
「这生意给你,你可做得?」
「我不愿同朝中有过多牵扯,时时刻刻赔着小心,我做不到,你若无合适人选,我可荐一家。」
「闵中陈家?」
「正是,若说盐运,哪家能比得陈家?」
31
过了这日,裴逸便常来,有时他一人,有时同袁轩一起。
裴逸话少,只喝一杯酒,便听着我同袁轩天南海北地扯。
这些年我已练就了一身好酒量,袁轩早不是我对手。
可他不服,每每喝醉才算罢!
我将一袋金珠给他,叫他带给袁宁。
他看着我竟涕泪横流,我将帕子糊在他脸上,不知他何时变得这般脆弱了。
「裴家袁家的声名是保住了,可是家底却掏空了,如今叫我拿出一幅像样的字画来我都拿不出。当日袁宁要进宫去,我不允。她哭着问我,除了进宫她还能嫁进谁家时,我心底不知有多羞愧。我连副像样的嫁妆都备不起,她在宫中艰难,如今还要靠你……」
说着他又掉起了泪来。
「日后莫再说这样的话,我同袁宁还要分个你我出来不成?钱赚来就是为了花,莫不是要放着发霉?还有一事,莫再提什么为陛下掏空家底的事儿,陛下听了心中如何?圣心难测,你入朝多年,这事儿还用旁人教么?」
袁轩这样的脾气,还能好好活着,八九成怕不是靠着裴逸吧?
袁轩将脸颊的泪抹掉,看着裴逸,又来看我。
「是我们疏忽了。」他对裴逸说道。
「坊间传闻陛下万事都听公子的,此事怕是旁人有心为之,你们不妨查上一查。」
「我就想不明白,都是一样人,五娘你这心是如何生的?为何事事都想得这般周全?」
日子艰难时,时时处处要靠自己,只有万事周全了,才能活得长久。
说于袁轩听,他不懂。
我们自出生起,过的就是全然不同的日子。
我为何看重钱财?为何要走到如今?
旁人有依靠,我什么也没有,我只有我自己。
我并不曾捐钱,将西北军粮的活计揽了下来,又亲押送了一趟。我得知晓我运去的粮是不是用在了该用的地方。
朝廷何时有了钱买粮,我便何时断供。
听起来是一笔极不划算的买卖,还不如干脆捐了钱,省得麻烦。
袁轩同我一起去的,他终究是娶了那李环。
如今后院孩儿已有四个,一个是那谢家小娘子产的。
他已不是旧日的世家公子,吃喝全然不再讲究,我看他坐在车橼喝粥的模样,觉得心酸。
裴逸同他,当初定然也是受过苦的。
两个世家子弟,如何让一个寒门出身的皇帝接受信任,只这一点已是千难万难了。
「不要这样看我,我一个郎君,吃些苦算什么?」
「只是二郎比我更苦些,他旧年腿伤未好全,又跟着陛下东奔西跑,后来为护陛下又受了重伤,整个脊背差点被一刀劈开,睡了月余都不曾醒。」
「说起来你们真是像得很,对自己的那股狠劲儿旁人看着都害怕。」
「五娘,这些年你可曾想过他?」他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喂进了嘴里。
我仰头看着南归的大雁,冬去春归,这亦是它们的宿命。
它们为何不一直待在温暖如春的南方?这样奔波不累么?
很累啊!可都是宿命。
又是一年秋日了。
时间好快,让人追赶不及。
他看我久久不语,又叹了口气。
「他如今落下病根,天冷了便会腿疼,行路都难。」
「我从未曾见他落泪过,你离去半年后传来噩耗,崔家全家都没了,你走时说要回博陵看看你阿母。」
「那时我们还在军中,他求了陛下遣人去寻,待那人回来说是真的时,他站在山顶一夜,我寻见他时,他闭眼掉泪。」
「我叫他,他看着我说,若只是一场梦就好了,梦醒了,我便如约娶了她,我只要她一人就够了。」
32
「五娘,他就是那样一个人,万事都藏在心中不愿说。他至今未娶,家中催他,他从未松过口。」
「知晓你归京时,他又拉着我喝了一夜酒,他等着你来寻他,你却迟迟不曾来。」
「京中许多关于你的传闻,说你早就嫁人了,嫁的郎君是蜀地豪富,各式各样的。」
「他在你门口徘徊数次,却不肯进去。」
「二郎可问过你婚嫁否?他不敢问,怕听到的是他不愿听的。」
袁轩说完便去了。
袁轩不懂他,他不问,是不愿将我困住。
后院的一亩三分田,留不住我。
他如今在朝为官,裴家哪容得他娶个下九流的商人?
除非他辞官脱离了裴家,可他一路走到如今,为的是什么?
他想要一个繁华盛世,如今才走了几步?
他为着天下万民奔波劳碌,我亦在那万民之中,所以并不觉得遗憾。
他是为着旁人,亦是为着我。
他心存大义。
何为大义?正道也。
他心中装着万里河山,我心中如何装不下一个他?
于是山河故人,无一是他,无一不是他。
到了此时,何必还要说破?
他知我,我亦晓他。
这天下女娘为何非得是一个模样?我们本就生而不同,有人在后宅相夫教子,有人种田耕地,亦有人奔波行商。
做自己想做之人,想做之事,为自己活着,且活得精彩,如此便不枉此生了。
爱我之人,不论到何时,都不会嫌弃我。
他不娶我,不是不爱,是有比爱我更要紧的事儿去做,亦只愿我永做我自己。
如此便够了。有人朝夕相处,却无话可说,有人相隔万里,还能彼此惦念。
我同裴逸,即便终年不见,他于我而言,还是旧年里那个端正骑在马背上,冲我扬唇一笑的郎君。
日日都有死别,我同他不过一场生离,又算得什么?
我们各自为喜爱的事奔波着,学着接受分离,学着在这样不停的分离中不那么慌乱伤感。
又期盼着下一次还能再见,再见时他很好,我亦很好,这就够了。
袁轩番外
1
我已是不惑之年,朝中革新,官职变了又变。
我已是正三品的户部尚书,二郎是朝中太师。
陛下确实是个好陛下,励精图治,治国有方。
只是苦了二郎,朝中之事不论大小,陛下都要同他商议。
旁人还有休沐之日,独他,只要不生病,还能爬起来,总有许许多多的事等着他做。
都说陛下信重他,只是我想,这样的信重是不是该稍减一减,叫他好生缓上一日。
袁宁劝过陛下,陛下说得极是直白。
二郎孤身一人,叫他缓着只徒生寂寞,还不若叫他忙去。
这话也并没有错,二郎为官数年,先时他阿父阿母在世兄弟还住在一处,如今他阿父阿母不在,他便搬出来一人住了。
谁能想得到堂堂太师,只是一间一进的小院子?
家中一贴身伺候的侍从,一做家中杂事的老翁,一个厨子,还有一个自小就跟着他的祝陶。
那侍从还是祝陶的夫婿,若不是还留着发,喝酒吃肉,他同那寺中僧人有何区别?
清心寡欲、无欲无求都不足以形容他。
他自幼时便是如此,天资过人,性子又孤傲,我能入他眼,不过因着我死缠烂打。
他烦不胜烦才同我做了朋友。
待到弱冠之年,他已是满腹经纶。
他待自己是极严苛的,从不学旁人嗑药敷面,亦不让我跟着学。
世家子弟,今日诗会,明日清谈,邀他时他从不答应。
我问他为何?这才是扬名天下的好时机。
他一双凤眼安静地瞅着我,问我扬名天下又有何用?
又一人翻书写字去了,他的日子好生无趣。
王谢子弟名满天下时,河东裴逸,还无人识得。
我心悦李环,他问我何为心悦?
只有学识才能匹配,才有话可说。
我看他像看个傻子,若真如他所说,非要看学识才华,天下多少郎君要打光棍?天下多少女郎又要在闺中变老?
他看上过兰陵萧氏的萧芷,只因那萧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,他连人都不曾见过,就叫他阿母着人去提亲。
那萧芷却狂傲得很,说什么从未听说过裴逸之名,她非王谢子弟不嫁。
裴逸在河东成了一场笑话,旁人虽不曾明说,可暗中不知是如何编排的。
因着这事儿,她阿母曾捶着他痛哭,嫌他叫人平白欺辱了。
袁宁自幼同我二人一处长大,她待二郎比待我更亲近。
她又是个直白性子,为了这事儿不知同那萧芷针锋相对了几次。只是袁宁单纯,次次都吃亏罢了!
裴逸从不多说什么,只是旁人再请他时,他已不再避讳。慢慢河东裴逸,已能同王谢子弟同论了。
我们这样的人,从不曾有过真正的自由。
家族锦衣玉食地养着我们,到了该用之时也绝不心疼手软。
裴家给他定下了一门亲事,若不是那女郎姓崔,她没一处能与二郎匹配。
去提亲的人回来将她的家事一说,裴家夫人当时就哭了。
那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她芝兰玉树般的儿子?
但这是裴氏同崔氏两个家族的定下的事,一时间哪里有转圜的余地?
只是他阿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,就是她嘴里那样一个处处都配不上二郎的女郎,叫二郎蹉跎了半生。
2
那女郎到安邑时,裴逸确实摔了,他不是随意扯谎亦不顾别人死活的人。
他说摔了头,将娶妻的事忘了,主意还是我出的。
时世已乱,他有大志向,不该被那样一个女郎耽搁了。
我说就让她等几日,又不是不娶了。
也给你些许时间,看看她如何。
后来我不知有多悔,我若知后来裴逸要同她这样蹉跎,我定然不会说出那些话来。
二郎彼时若是娶了她就好了。
后来我总想劝二郎娶妻,可我说不出口。这世上之人,谁能像她那般知二郎?
再后来,除了她,已没人能配得上二郎了。
我永记得那日,微风细雨,我同二郎掀开院门。
院中女娘一身布衣,用一块蓝色布巾裹着发,挽着裤腿,满脚是泥。
她有一双藏着万千星辰的眼睛,明亮得吓人。
她生得圆脸圆眼,身材细瘦纤长,笑时便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来。
只是那牙齿咬合处微微内凹,一笑便有些稚气。
她穷得坦荡,倒显得不请自来且还要甜浆的我们的不合时宜来。
她跪在檐下温酒,安稳静怡,一点也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女郎。
屋中墙上挂着一副行草,气势已成,却是她自己所书。
二郎听闻那草书是她所写时,神色已微变。
回去的路上,二郎再未说过一句话。
她又开了间铺子,那牌匾同正堂书画皆出自二郎之手。
二郎从不轻易写字,我要求一幅,都是极难的。
二郎待她不同,太不同了些。
二郎外出半年多,回来才同我讲了去勿吉贩粮的事情。
我当时有多么震惊,五娘一个女郎,哪来的那许多想法,又哪来那许多胆气的?
二郎话少,可句句都不离她,他自己约莫都不知晓,他说五娘时,眼里的光有多炙热。
袁宁看着单纯,实则十分挑剔,可不知自何时起,她对五娘却言听计从。
家中但凡有口好吃的,或她得了什么好物件,总要带着秀圆裹着个小包袱去寻五娘。
我阿母不喜,劝她莫要同一个下九流的商贾来往。
她同我阿娘说,你们都不懂五娘,她待人最是赤忱,你给她一分,只要她有,定然是十分相还的。我喜欢同她往来,阿母莫要阻我。
后来啊后来,后来袁宁在宫中艰难,五娘便捎了一袋又一袋的金珠散钱进去。
我要谢她,她笑着问我,我同袁宁莫非还要分出个你我不成?
我阿母那时还在,说果真袁宁是会看人的,那崔家五娘,是个好的。
是啊!她是好的。
我同二郎投军最苦的那段日子,我说熬不住了,回去吧!
二郎说他不回,他要挣出来,有一日能做自己的主了,他要重新求娶她。他谁也不要,只要她一个。
后来他确实能做自己的主了,可终究还是不曾开口求娶她。
我问他为何,他说不忍。
不忍折断她一双翅膀,她是雄鹰,是要在更广阔的天地翱翔的,他不忍将她关在笼子里。
若是成了家雀,她就再也不是她了。
有人离别是因为不爱,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离别,只因在彼此心中太过郑重。
在他们心中,彼此都不是能随意对待的人。
他们守着旁人的现世安稳,比如袁宁的、我的、袁家裴家的、许许多多人家的。
袁宁说,七兄你信不信?我在宫中的底气是五娘给的。
因为我从未有一日缺过什么,陛下疼不疼我,我皆吃得好睡得安稳。
我用的穿的,旁人许是见都不曾见过。
彼时袁宁的男孩儿已是一国太子,袁宁将成一国太后。
无论旁人如何劝说,二郎终不曾娶妻。
二郎平日饮酒皆是一杯,偶尔醉了,便在五娘家的院门口立一夜。
他什么也不说,可旁人都知晓,他在等着那个总是洒脱离去的人归来。
祝陶番外
1
我家郎君的腿疾犯了,疼了一夜不曾安睡。
他已年过五十,此时眼下青黑一片,映着花白的须发,叫人不忍多看他咬牙忍耐的模样。
风来要去请郎中,郎君不允,自同我成了婚,风来便一直在郎君身边服侍。
郎君的脾气,他再懂不过。
他去替郎君告假,陛下知郎君犯了腿疾,遣了御医,又赐下许多药来。
黄昏时分,又亲来了一趟。陛下亦老了,肩背不如旧时那般挺直。
皇后陪他一起来的,吃了一杯茶,说了许多责怪的话,怨郎君不曾将自己照顾好,若是家中有个夫人,此时至少也能劝一劝。
陛下忍了又忍,又将已外出了两年的五娘抱怨了一番。
谁也不曾说过她不能嫁我家郎君,怎得那般狠心?
那生意就那般紧要?生生将二郎拖成了个老头。
如今一身病,她也不心疼不管么?
皇后便在一旁笑着看他,温温吞吞回了一句话:
「你用她钱时怎不嫌她长年在外?是谁说还要建什么船队出海,等她回来再商议商议的?」
陛下抿了抿唇,许久后才道:「你怎得时时处处都要护她?她比我还亲?不若我砍了她了事,大家还都松快些。」
「你若要砍她,便连同我和泓儿蓉儿先砍了如何?」
娘娘那模样,全然不像玩笑。
陛下抽了抽嘴角,再没答话。
泓儿便是当朝太子,蓉儿是陛下的心头肉,当朝长公主。
呵!这许多年,她们还这样护着彼此。
官家夫人、朝中贵人都说皇后娘娘最是难缠,她若不愿,谁都奈何不得她。
谁叫她命好?有个好兄长不说,还有个钱串子护她。
娘娘便命人传了话,五娘有一日要我替她去死,我眼睛都不眨。待那一日,你们有那般能耐时再来说她。
她们并不常见,却不知为何那般要好。
这夜又是大雪,郎君屋中的灯一直亮着,夜半有人敲门,我让风来去开。
门外声音传来,那声音多年未变,我一听便知是谁,披了衣跑出去看,她披着斗篷,已然是个雪人了。
她鬓角亦生了白发,肩头落了许多雪,只有一双眼依旧亮得惊人。
她身上有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,又不笑还带着三分笑模样,让人忍不住亲近。
「您何时回的呀?」我要行礼,她却扶住我的胳膊。
「刚回的,今日雪大,我来瞧瞧他。」
她笑着指了指那还亮着灯的屋子。
「我得了新药,或能治好他的腿疾了。」
她将手里提的药给我看,笑着露出了依旧细白的牙。
她眼角生了纹路,长年在外奔波,比别家同年岁的夫人要黑瘦些。
可她精气神好,声音清亮,显不出老态来。
说话时总是和风细雨,岁月不饶人,却饶了她。
我家郎君一心只容她,怎么没道理呢?
2
我便又想起旧时的一桩事来。
那时我家郎君而立,正是最好的年岁,有官位,有威望,朝中多少人家想同他结门亲事。
恰陛下亦发了话,叫他好生寻一门亲事,日常也有个照应。
彼时老夫人还在,家中媒人不断,老夫人挑挑拣拣,终选了吴大人家的嫡次女。
那日相见,郎君神色微变。
那女娘生得同五娘一个模样,若不是年岁有差,说是双生姐妹都有人信的。
待将人送走了,郎君只对老夫人说了一句话:
「阿母,日后不要如此了,儿不欺心,旁人同她再像,也不是她。」
老夫人将「孽障」骂了不知多少句,可裴家,早没了能管得了他的人。
她推开房门进去了, 我穿了衣同风来在门口候着。
「都这般年纪了, 怎得还耍小孩儿脾气?药也不喝, 郎中亦不看,腿如何能好?」
她轻声细语, 听不出责备, 只有无数心疼罢了!
这世上能说郎君小孩儿脾气的, 唯独她了。
「雪这般大, 路又难行,怎不等春日再归?」
「你莫不是嫌我回得太过早了些?」
郎君许久便没了响动。
他比任何人都盼着见她,哪怕只一眼, 他都能开心数日。
郎君冷淡,旁人瞧不出, 我同风来伺候了他这许多年, 独五娘归来时, 郎君才会慎重地选一件衣服来穿。
平日给他什么他便吃什么,独那几日, 他是要点菜的,什么果子什么茶, 配什么样的茶具,他都要一一看过才好。
五娘叫我熬了药倒在盆里,她蹲在郎君眼前,打湿了帕子给他敷腿。
房门开着,烛光昏黄, 郎君的手轻抚过她的发,她轻轻将脸颊贴在郎君的膝头。
说不出的温柔沉静。
他们是这般相配啊!
「这一路可难行?」
「很好, 除了有些想你,其余皆好。」
她声音里带着笑, 这样的年纪,也只有她, 能将这样的话放在嘴边说了。
郎君便扬起嘴角笑了,他看着五娘的目光, 亦亮得惊人。
「我娶你, 你应不应?」
「自是应的呀!到时我便带你去看看你要的繁华盛世。」
「你便等我一等, 待分田令实施开了, 我随你去。」
他们在一处过了年。
待春暖花开时,陛下组的船队要出海了, 她又要走。
五娘不曾来辞行,郎君亦不曾去送。
七郎问他为何不去,他只摇摇头说,我不敢去,怕要留她, 怕要随她去了。
七郎,她此次一去若是不归,我定活不久的。
到时你便将我烧成灰,使人将我撒进海里吧!
你亦知晓的,她会等我。
情爱并无道理可言,各有所求,便会不同。
我识得的人里, 只有他两个最简单。
一心只求一人,见与不见,皆是那一人。
【全文完】
